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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一百分(辛卉)

德菲笑容满面的结束通讯后,旋即回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忘情的大叫:「院长说眼角膜已经有下落了!」

  「是吗?」范兆恩也掩不住兴奋之情,扬起嘴角,由衷地笑了。

  「院长说如果没有意外,下星期就可以动手术了。」德菲激动得眼泛泪光,声音哽咽。

  范兆恩反握住她的柔荑,点头应和。

  「真是太好了……」德菲开心低喃,满溢的泪夺眶而出,一点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熨烫着他的肌肤,渗进他的血液、淹没他的心。范兆恩伸手触碰她爬满泪痕的粉颊,以粗砺的指腹抹去她的泪。「怎么哭了?」他柔嗄地问道。

  德菲闭上双眼,感受他充满怜爱的温柔,任凭眼泪扑簌而下。「我……我好高兴……」

  他笑着,胸口涨着满满的感动,德菲的真情流露令他为之动容。他轻捧起她的脸,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占有,传递他的迷恋及情意。

  两人四唇相贴,热切地需索彼此的气息,彷佛那是不可或缺的养分。

  梅姨露出欣慰的笑容,带着无线话筒悄然退开,把空间留给沉浸在爱河中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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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获医院通知,预定做眼角膜手术的前一晚,德菲整个人沉浸在狂喜与紧张的情绪中,根本坐不住,她不断找事情让自己忙碌,像颗陀螺般东旋西转。

  午餐过后,她又拿着抹布擦拭所有家具,试图让心情镇定下来。

  「德菲,别忙了,过来。」范兆恩嘴角噙着宠溺的浅笑,出声唤道。

  虽然他看不见,但凭着敏锐的听觉判断,不难得知她一刻不得闲,他不禁感到莞尔。

  「嗯……等我把窗户擦好。」德菲香汗淋漓,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范兆恩好笑地摇了摇头,索性自沙发上起身,杵着拐杖慢慢地朝她走近,从身后抽掉她手中的抹布。「要动手术的人是我。」他轻笑着,调侃她反应过度,但也同时深感幸运。能够在人生最低潮的时期有她陪在左右,让他对幸福的定义有了不同的注解。

  德菲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俏颜绯红。「人家就是很紧张嘛……」她不自觉地流露小女人的娇态,噘着红唇嘟囔着。

  她除了因他的视力即将恢复正常而雀跃,也对他是否会因为见到她的长相,而勾起遗忘的记忆一事,终日惴惴难安。

  倘若他记起了她,他会怎么看待她?

  这些年来,他还记得她吗?还怨她、恨她吗?

  或者,他早已当她是个过客,没放在心上……

  无论哪个结果,都将伤她的心。

  「有妳这个幸运女神在,手术一定会顺利完成。」范兆恩将她固定在怀里,低头埋进她柔软如云的发丝中,幽雅的发香,总有奇异镇定他神经的效果。

  他低嗄醇厚的嗓音具有魔力般,在德菲的耳畔缭绕,不是什么特别肉麻的甜言蜜语,却无比受用。

  他让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赖,并且为他带来好运。这令她更不敢想象,他哪一天会忽然忆起他们之间不愉快的过往……

  过去,他们因身分的悬殊差距,恋情备受阻挠破坏。如今,他们再度相恋,可问题依旧存在,当年的无奈势必会再重演。

  到时候,她是否有能力抵抗他母亲强势的铁腕作风,如愿留在他身边?

  而夹在亲情与爱情间,他又会做何处置?

  一连串的问号宛若风铃般,在德菲脑子里叮当作响,她心情始终安定不下来,连带的也没办法好好思考。

  于是,她只得做些劳动工作,暂时让运转过度的脑袋休息一下。

  又是沉默。范兆恩拧起好看的眉,加重了拥住她的力道,证明她还在他怀里,未曾离去。

  说他不紧张是骗人的,毕竟这场手术对他影响甚巨,成功之后,他将脱离黑暗纠缠的噩梦,届时,他非但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甚至要再创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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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怀中的小女人,他会竭尽所能的善待她,回报她这段时间的照顾与鼓励。

  思及此,范兆恩平静无波的心湖不由得激荡澎湃起来。

  蓦地,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叩叩叩地由远至近,在安静空间里显得分外响亮,也显示对方十分心急。

  晚上八点多,这个时间会有谁来?

  脚步声骤止,一道硬梆梆的女性嗓音随之落下。「晚安,范先生。」

  那没有感情的声音,让范兆恩立刻分辨出不速之客的身分。「许特助,这么晚了,有事吗?」疏离防备的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许特助端着扑克脸,把此趟前来的任务简洁的告知。「总裁希望替范先生换个看护,新看护两天后会来报到。」

  她带来的消息犹如一枚炸弹,震得范兆恩和德菲脑袋轰轰作响。

  是他母亲看出他和德菲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了吧?!才会有空想起她还有个瞎了眼的儿子,并大费周章的派人来通知他这项讯息。

  这表示,母亲还算在意他,是吗?

  范兆恩撇唇,嘲讽的想。

  果然……他母亲采取行动了……德菲心口一紧,她担心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闭上眼,无法平衡心里巨大的无助感。

  「没那个必要!」范兆恩笃定的回绝。「回去告诉我母亲,我很快就会重返工作岗位,不需要什么新看护。」

  闻言,许特助镜片下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费了一些时间才平复惊讶的情绪,讪笑道:「重返工作岗位?范先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一时间,她没能听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即将要动手术的事,只有医院院长及他心爱的女人知晓。

  近期来,他炒作股票、投资获利的巨额财富,让他的身价高达数亿,而且数字每天都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成长。

  那意义重大的眼角膜,也是他靠着一笔为数不小的代价购来的。

  自从范母来过之后,感受到她的冷淡,他便暗中立下决定,要以自己的能力证明──就算他不是她的儿子,仍旧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攀上颠峰!

  这是自信,也是一种宣示。

  「我没有搞错什么。」范兆恩平稳的语气坚若盘石。

  许特助悻悻然的轻哼了声,不以为然的再度开口。「听我说完,范先生或许就会改变心意了。」

  范兆恩拢起眉峰,不认为会有什么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不置可否的冷嗤。

  许特助意味深长的瞥了德菲一眼,尔后勾起嘴角,笑得深沉。

  许特助的眼神及笑容令德菲背脊发凉,彷佛掌握了些什么,准备要将她一击毙命。她紧绞着双手,心提得好高。

  许特助把调查结果告诉范兆恩──

  在总裁的指示下,她调查了左德菲的背景资料,知道她双亲早逝,度过很长一段寄人篱下的生活,之后便在莘美护校念书并且住宿。在就学期间,她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十分受到同学们喜爱。

  然而,左德菲唯一交往过的对象,竟是「鼎新集团」总裁的独子──范兆恩!

  她把这件事向总裁报告后,意外牵扯出当年左德菲所立下的一纸合约,她收下分手费后,毅然结束长达数年不被祝福的苦恋,并允诺不会再出现范兆恩面前。

  许特助的描述和事实有所出入,但德菲却好似血液冻结,全身动弹不得。

  范兆恩大吃一惊,眉心纠结,这件事的震撼度不亚于他知道自己失明的噩耗。

  如果他跟德菲相恋过,为何他的脑子里没有丝毫关于他们恋爱的记忆?

  沉吟了好一会,他出声向德菲求证。「德菲,她说的是真的吗?」

  刻意隐藏的秘密被揭穿,德菲感觉世界在瞬间崩裂,不论否认或缄默,都已无法掩盖他们早就认识、并相爱过的实情。

  「德菲?」范兆恩握住她的肩,激动地追问:「我们以前真的是一对恋人?」

  她跟他的选择性失忆有关联吗?

  若他们真的认识,为什么在这之前她却只字未提?

  发问的同时,他脑子也飞快的运转,思索着许多相关问题。

  许特助泛起冷笑,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左小姐,既然妳当初签下了合约,斩钉截铁的说不会再见范先生,就不应该再接下这份看护工作。」

  被揭露了不欲人知的往事,就像被血淋淋的刨开心脏,痛得失去了知觉,德菲娇颜血色尽失,脸色苍白如纸。

  「还是妳接近范先生,有其他目的?」许特助从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德菲!说话!」范兆恩摇晃她欲振乏力的身躯,催促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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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的沉默却已是答案……她心虚了,所以没办法反驳。

  范兆恩的心在坠落,好不容易完整的心与人生,顿时又被毁灭了。

  半晌,德菲才开启彷如千斤重的双唇,微弱的声音颤抖着。「不……不是那样的……」剧烈的酸楚刺痛她的眼,凝聚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相信妳、接纳妳,而妳却骗了我?」范兆恩心里明明就宛如野兽在疯狂咆哮,说出来的话,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越是她深爱、越不想伤害的人,她反而让对方受了伤……德菲闭上眼,豆大的泪珠奔流而下。

  她原本打算等他动完手术,视力完全复原后,就悄悄离开的。

  没想到,老天爷却吝于再多给她一点时间,逼她面对残忍的现实。

  她无心伤害,她想弥补,但却笨拙的弄得两败俱伤。

  她的哭泣声取代了肯定的回答,传进范兆恩耳里,他猛地松开她,脚步颠踬的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左小姐,妳的马脚已经露出来了,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里?」许特助言词总是刻薄。

  「兆恩,不是那样的……」德菲试着想解释,却泣不成声,无法成句。

  「够了!」范兆恩失控狂吼,突如其来的惊人打击让他彻底丧失理智,所有的爱意与感动都化为乌有。

  大概是过于愤怒激动之故,一阵剧痛不期然袭上他的脑门,致使他站不住脚,突然往旁边倒下。

  「兆恩!」德菲回过神,立刻冲上前关心他的状况。「你怎么了?」泪水不断自她眼中流泄,她不想哭,偏偏管不住泛滥的悲伤。

  许特助先是一怔,随后命令司机阿修备车,送人到医院接受治疗。

  凭着残存的意识及力气,范兆恩虚弱的开口:「不要碰我……」

  那彷佛有千百支锥子在头颅里凿洞的痛楚,让他压根无心理会自他脑海闪逝而过的影像。

  他抗拒的举动令德菲心如刀割,曾经受过的苦与痛,如今又被迫重演。

  阿修赶来,搀起范兆恩,准备带他前往医院就诊。

  德菲则尾随其后,想跟在他身边照料,却被许特助拦下。

  「范先生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妳,妳又何必去惹他生气?」

  「我是他的看护!」德菲呜咽道,忧心忡忡。「我要在旁边照顾他。」

  「不必了。」许特助示意阿修加快速度。

  听到车门落合的声音,德菲不顾一切的跑上前,想要同行。

  「快点开车!」许特助严厉的命令司机。「范先生要是有什么意外,你负责得了吗?」

  阿修为难的看了德菲一眼,向她点头致歉,跺下油门离开。

  德菲不假思索的在后方追赶,直到气力用尽,再使不出丁点力量,像疲软的气球般瘫倒在山边的柏油路上。

  性能极佳的名贵房车早已没了踪影,德菲忍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在偏僻的山区里显得更加凄凉。

  梦醒了……

  她从天堂被打回地狱,摔得血肉模糊。

  或许,他本来就不该属于她。是她执意强求、不肯放手,才会造成彼此的二度伤害。

  爱情的本质,到底是幸福,还是伤心?

  德菲哭得肝肠寸断,无助、悔恨、担忧、茫然……各种负面情绪紧紧扼住她的心,令她喘不过气。

  如果她的存在,只是增添别人的痛苦,她是不是应该识相的消失?

  在昏厥前,德菲悲痛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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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往手术室的途中,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范兆恩脑海──

  车祸发生前当晚,他喝了不少烈酒,试图藉酒浇愁,但强烈的烦闷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即便他已是万人之上的「鼎新集团」总裁,也有个美丽的银行千金未婚妻,拥有众人欣羡的绝佳际遇,是一般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意气风发。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快乐。

  三年多来,他心里始终惦念着一个女人──

  他曾经为她痴狂,不顾一切的与她相恋,甚至为了她,不惜和敬爱的母亲起口角、发生争执,说什么也要捍卫那段爱情。

  而她,却在他事业正要起飞之际,向他提出分手,之后不期而遇时,还装作不认识他?!

  那一刻,他的心就死了。

  对她浓烈的爱,全转化成满腔的恨!

  他忘不了她,但绝不是因为还爱她,而是太恨她。

  那一天,他从一名部属口中意外获知,那个他怨恨了三年多的女人,当年毅然离开他的原因,竟是她收下了他母亲开出的三百万分手费?!

  为了金钱,她宁愿舍弃多年的感情,毫无廉耻的辜负他的心意!他们一起共度的一千多个日子,在她心目中竟是如此廉价?!

  这迟来的真相,让他的尊严大受打击,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为了消除令人发狂的烦躁与火气,他不顾自己已几杯黄汤下肚,驾着心爱的跑车上公路,追求着极速快感,想暂时摆脱所有不愉快。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为何他脑中那抹娇美身影依旧清晰……

  他又踩紧了油门,近千万的名贵跑车如箭矢般在黑夜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光线。

  他迷蒙的双眼逐渐看不清前方,然后只听到一声轰然巨响,等他再恢复意识,据说已是一星期之后的事。

  他的命是捡回来了,但赔上了一对眼睛。为了自我保护,他的大脑启动了防卫装置,将让他崩溃的因素刻意封锁,因此他的记忆产生了断层,也就是医生口中的「选择性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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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德菲……

  范兆恩想起了这个被他刻意压抑的名字,是他最深沉、最不愿提及的魔咒。

  她以决绝之姿无情离开他的生活,带给他难以想象的痛苦,又在他人生最低潮时出现,用温柔及包容攻陷他的心。

  他居然又爱上了她──那个他用恨惦记了三年多的女人?!

  这几个月来,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关怀,难道只是欺骗他的手段?

  范兆恩感觉眼角有些湿润,胸口彷佛被巨石压住,沉闷不已。

  「范先生,手术并不困难,你尽管放轻松。」麻醉师趁着跟他说话的同时,注入一管麻醉剂。

  然后换另一名护士过来,继续说些没有重点的废话,为的是让他的身体及心理都能放松。可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径自沉溺在自我的思绪中──

  他残缺的记忆全部拼凑完整,也即将可以重见光明,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新席卷商场、攀登顶峰,他不再会是旁人眼中不事生产、不中用的废人。

  这么多值得高兴、令人振奋的事就要在不久的将来发生,他的人生就要脱离悲惨的谷底,他应该用最喜悦的心情期待这场手术。

  可为何他只感到怅然若失?心脏明明应该因狂喜而轻扬跃动,为何他只感受到缓慢凝窒的沉重,恍若心死……

  这几个月来的愉快与满足,还深刻的点滴在心头。昨晚,「她」的身分大白之前,他还兀自勾勒着与她共度的美好蓝图,盘算着要给她什么,才能让她感受到他的诚意与真心……

  转瞬间,一切都已变调走样,他所描绘的未来,宛若褪色的水彩画,糊成一团,剩下一片令人厌恶、无法辨别的混浊。

  他高兴不起来。

  他已分不清到底该高兴、该期待?还是该继续怀着恨……

  麻醉药很快地发挥效用,范兆恩胸口的疼痛随着逐渐昏沉的意识而暂时消失。

  眼角膜手术于是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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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那栋气派却冷清的豪宅后,左德菲拎着行李搭火车北上,没有告别,因为无人可告,也没人在乎她将何去何从。

  她满心悲伤,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出了车站,一阵热浪袭来,让她不禁感到晕眩,放眼望去人潮熙来攘往,都有着确切的目标,唯独她失了方向。

  久违的台北。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台中,选择来到这更加繁荣喧哗的大城市。

  潜意识的驱使下,她买了北上的车票,或许只因这城市时时刻刻都人声鼎沸,感觉一个人比较不那么寂寞。

  犹豫茫然还恍如昨日,一下子,德菲在台北也住了将近一个月了,因为拥有专业执照,所以她找工作并不困难。

  下了班,德菲步行了几分钟的路程,到一家日系百货公司超市添购一些用品及食材,半小时后出了百货公司,双手已提了两大袋物品。

  她提着重物,慢慢地穿过路口的斑马线,走在一栋现代感十足的摩天办公大楼所属的腹地上。

  这里是她每天必经之路,但她一直以来都是匆匆走过,未曾留意这栋摩登建筑究竟是哪个大企业所有──反正那也与她无关。

  不管对哪个地方而言,她都只是个短暂的过客。

  就在大楼的大门口,她右手的大塑胶袋突然「唰」地一声,底部应声破裂,里头的蔬果往四方逃窜。

  「唉呀!」德菲低呼一声,困窘的红着脸将它们一一拾回另一只袋子里。一起身,她却撞上了人,娇美的脸庞写着歉意,回身想向对方道歉。

  一抬头,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冷漠俊美的男性脸孔,夺去她的呼吸。

  「范先生,您没事吧?」男人身旁的年轻女子紧张的问。

  范兆恩沉着眸,冰冷的目光胶着在德菲身上,内心掀起一阵狂涛。

  德菲震惊得连眼睛都忘了眨,张着小嘴,愣愣地望着他。

  「范先生?」年轻女子是范兆恩的秘书,剑桥大学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工作能力十分优秀,是被高薪网罗来的好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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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范兆恩回开眼,淡然回道。

  「车子已经在等了。」秘书提醒着。

  「嗯。」他轻应一声,继而迈开长腿往黑亮的宾士车走去。

  直到车子驶离,德菲仍木然的杵在原地,四肢却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看得见了……他的视力恢复了……

  他已经投入工作,看起来气色很好,英挺非凡……

  泪水悄悄自她眼角落下,除了激动,欣喜占了更大部分。

  站在金字塔顶端,傲视群雄的自信风采,才是与他最相衬、最适合他的形象。

  德菲抿着唇,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激荡。

  不管他认不认得她,知道他过得好就好,其余的对她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当彼此只是没有交集的陌路人,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后、也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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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巨大的玻璃帷幕后,范兆恩眺望着闪烁的万家灯火,心口一片荒凉。

  他的手术很成功,复原的速度也比预期中快了许多,他忘不了当他出现在公司重要的干部会议时,众人诧异的表情活像吞了颗鸡蛋,个个瞪大眼睛,一脸古怪。

  如果没有意外,下个月他就要重返总裁之位,而且还有一场被新闻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的「世纪婚礼」等着他。

  思及此,范兆恩忍不住撇唇冷嗤,玻璃上映着他的表情,那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虚假脸孔。

  他因失明而脱序的生活已步上轨道,曾经失去、舍弃的,全都回到他的掌握之中,包括那桩被他拒绝的婚姻亦然。

  结婚对象仍旧是「华明银行」总裁么女,那个美丽得无懈可击、但他从来没爱过的女人。

  真是可笑之至。

  范兆恩的嘴角又扬高了几分,漆黑的瞳仁没有温度。

  失去了一切令他痛苦,操控着庞大的权势与财富,也没有让他比较快乐。

  他到底要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面对、不敢面对,于是选择忽略心里的渴望。

  他终于体会到,能够遗忘也是一桩好事,太清醒的脑袋有时是一种负担。

  想起前晚在大楼门口与「她」的偶遇,范兆恩的胸口便一阵骚动。

  睽违三年多,他终于「看见」她了。

  她未施脂粉的素净脸庞柔美如昔,只是秀丽的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和他当年在校庆舞会上第一眼看到她时,所给他的印象没有多大改变,他的心仍为她悸动。

  唯有在面对她时,他才感觉自己的心是活的。

  范兆恩闭上眼,回想起他失明期间与德菲的相处点滴,心中顿时感到撕裂般的痛楚。

  他如今能够居高临下,睁开眼就能看见繁华景致,她的陪伴与激励确实功不可没。

  越是婚礼在即,他越想见她一面──这念头在他脑中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意念,扰得他不得安宁。

  她温柔、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曼妙的娇躯及热情如火的反应,都不是虚假的。即使当时看不见她的表情及眼神,但他知道她是发自内心的、真的……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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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爱他,当初为什么提出分手?她还爱他不是吗?若真如此,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冷淡寡情的离开他……

  范兆恩吐了口气,思绪纠结,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蓦地,置于办公桌上的手机铃铃作响,将他拉回空洞冷清的现实,犹豫须臾,他踱回桌边,接起手机前他瞥了墙壁上的时钟一眼。

  七点半,他已经站在窗前发呆了半小时。

  按下接听键,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率先抢白。「我马上过去。」然后,径自结束通话。

  他没忘记今晚排定的应酬,是一名商界的老前辈六十五岁生日晚宴,可惜他却意兴阑珊,丝毫提不起劲应付任何人。

  今晚,他想做回自己。

  想归想,他终究还是拎起西服外套及钥匙,离开偌大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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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值完班,德菲和同事道别后,照惯例得走上一段路到公车站牌搭车返家,在路口等红绿灯时,天际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的倾盆而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快,不到一分钟的光景,她已经淋成落汤鸡。

  绿灯一亮,她跑着越过斑马线,来到「鼎新集团」大楼外,她突然减缓速度,迟疑了起来。

  不会那么凑巧的,前晚与他的相遇纯粹巧合,她不应该天真的以为她会那么幸运……

  调整好情绪,她举步向前,但经过大楼门口时,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伐,目光不禁飘向大楼内部。

  早过了下班时间,除了门口巡逻的警卫,没有其他人出入,德菲收回视线,心头袭上一阵失落。

  她显然太高估自己的能耐,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德菲黯下眼瞳,暗自取笑自己无聊的期待。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德菲考虑着该避雨抑或继续赶路。

  公车站牌说远不远,说近也还要步行五分钟左右的距离,或者她该考虑偶尔奢侈,搭计程车回家。

  平常计程车满路跑,一旦决定要搭,要不就是迟迟等不到,要不就是被捷足先登。尤其是大雨滂沱的夜里,多的是和她同样想搭车的人。

  「好像会下不停……」德菲抬头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再继续枯等也不是办法,前方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商店,她可以买把伞或打通电话叫无线电计程车……

  她双手抱头在雨中疾跑,忽然一辆银色跑车在她面前停下来,车窗迅速降下,随后从车内传出一道男人低沉的嗓音。

  「上车!」

  德菲微怔,弯下身子往里头打量,范兆恩俊美却冷漠的脸孔映入眼瞳,令她愕然。

  范兆恩又加重语气,重复命令。「上车!」他一出停车场,就被她纤细的背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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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路上看她冒着大雨奔跑的模样,他莫名地感到恼怒,不假思索的跟上她。

  德菲垂下眼睫,压下翻腾的情绪,幽幽地回绝。「不必了,谢谢你。」

  她的疏离客套惹得他更加不悦。「上车!」

  说她不动摇是骗人的,但他行为背后的意义着实令她困惑──

  他仍旧没有想起失忆的部分?

  若真如此,他应该不晓得她就是他的看护才对呀!可是,他的口气感觉起来好像认得她……但怎么可能?他恨她都来不及了!

  范兆恩再度领教到她的固执,微拢的眉间罩上一抹悒郁。

  如果他还够理智,就该踩下油门、赶去赴约,将她远远地抛诸脑后,可是见到她鲜明的惊讶与欣喜,他无法欺骗自己不在乎。

  是老天爷故意将她留下,好让他能见她一面吗?

  范兆恩不会不清楚她一旦执拗起来,绝不会轻易妥协。

  他索性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来到她身边,一身昂贵笔挺的手工西服及帅气的发型瞬间全被大雨搞砸。

  德菲眨着眼,雨水不断流进她眼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范兆恩猛地拉住她的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示意她入内。

  「不用了!」德菲抗拒着。

  「不上车我们就这样耗着。」他冷声道。

  她不解的望着他,被他眼里的坚决撼住,心跳失序。「为什么……」

  「上车我再告诉妳。」范兆恩一使劲,将她推进座位,然后关上门。

  他回到驾驶座时,德菲尚处于震惊中回不了魂。

  「住哪?」他问。

  「……」她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木然的犹若一尊雕像。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松开领带,拂去发梢的水滴,侧首凝睇她,捺着性子等待答复。

  「……送我到前面便利商店就可以了……」德菲勉强挤出一句话。

  他的温柔让她难过的想哭,导致声音有些哽咽,好多疑问想弄清楚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深吸一口气,对拿她没辙的自己感到无奈,对她的执拗却只想包容,一如她担任看护期间对他的包容。

  「妳住便利商店?」他绷着俊脸揶揄。

  感受到他的注视,德菲芳心大乱。「不是。」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彷佛回到初识他时的狂烈悸动。

  「那就把住址告诉我。」范兆恩也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坚持,大概是想逃避晚宴,存心拖延时间罢了。

  「为什么?」她还是很在意他的动机,这样的范兆恩让她感到陌生,但同样教她心动。「你……」她欲言又止。

  他睨着她,静待下文。

  德菲闭上眼,一鼓作气的把藏在心里的话全盘托出。「你……你记得我了?」

  范兆恩轻应一声。

  她的胸口一窒,抿了抿唇,接续道:「你……不恨我吗?」

  他恨她吗?他反问自己。

  他曾经打从心底憎恨她,漫长的三年多,他从未因此感到快乐、感到痛快,反将自己也囚禁在无边地狱。

  她给他的伤害与痛苦太刻骨铭心,也是因为他太爱她之故。

  当年他选择恨,甚至赔上了一双眼睛,这一次,难道是他已不想再重蹈覆辙,继续背负着恨意过日子?

  他忘不了她陪在身旁的日子,忘不了她的甜美、忘不了她开心的笑声,虽然当时他的眼睛盲了,可是他的心房只为她敞开。

  他拥有世人羡慕的一切,却唯独必须割舍爱情,到头来,他终究还是一个失败者。

  她把他的沉默解读为默认,浇灭了她心中微弱的希望火苗。「我懂了……」

  他知道她误会了,不过并不打算解释。「住哪?」

  德菲垂下颈子,幽微道:「不必麻烦你了。」语毕,她立即开门下车,回到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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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多来,她唯一改变的,就是执拗的程度无人能及。

  范兆恩没有勉强,因为他相信与她接触的机会,将不止这一次。

  目送他的车子离开后,德菲的眼眶发热,虽然早料到会是肯定的答案,但亲自获得他的证实,仍让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样也好。

  她就可以彻彻底底的死心,一如三年多前的分离。

  「祝你幸福。」德菲咽下喉间的硬块,由衷地低喃。

  只可惜他的幸福不是由她给予,这是她毕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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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德菲和同事们聚在小小的空间里,一起吃午餐、看电视,补充体力以应付接下来几小时的护理工作。

  新闻里一脸浓妆、穿着藕粉色套装的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着重要国内外时事──

  鼎新集团年轻总裁范兆恩与华明银行总裁千金,将于下个月五号举行一场豪华盛大的婚礼,估计将花费上千万,邀请到许多政商名流出席这场世纪盛宴……

  萤幕上出现两位男女主角的资料画面,确实是很登对的金童玉女,无论是外貌或是家世背景皆然。

  「哇!上千万……」年轻护士们的惊叹声中有着浓厚的羡慕。

  这消息已持续播送了好一阵子,是商界十分受到瞩目的大事,因为这场婚礼,除了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让人津津乐道外,未来两家在事业上携手合作所带来的惊人利益及效应,更是备受关切。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热切的讨论起来,唯独德菲默默走开,不敢多看一眼,怕眼中凝聚的泪会崩溃决堤。

  她不应该哭泣的。因为他即将娶得美娇娘,前途一片璀璨,这是他一心想重返的生活,而他做到了!

  德菲对着洗手台前的大镜子,试着挤出笑容,但才牵动嘴角,眼眶遮蔽视线的水气便不听使唤的奔流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

  她双手掩面,不想看见自己那张自私丑陋的嘴脸。她哭得好伤心,连肺叶都隐隐作疼。

  宣泄完满腔悲伤,德菲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掩盖红肿的眼睛,然后调整心情回到工作岗位上。

  护理工作必须全神贯注,粗心不得,所以在工作时她必须能够抛开其他杂念,不让忧伤的情绪影响工作。

  也许她该考虑,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医院里,如此一来,她就没有空闲和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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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人都期待着下班时间赶快到来,但德菲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交班结束,离开医院后,她照惯例走着相同的路程到公车站牌。当她不可避免的又来到大楼外时,不由得心跳加速。

  她低着头快速通过,告诫自己不应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

  就在她感到松一口气及失望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反射性的回头循向音源。

  「夫人!夫人?妳怎么了?」

  「快!快……快叫救护车……」

  听到似乎有人突然发病,德菲立刻掉头,她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大部分的突发病症若紧急处理得宜,可以减轻患者的痛苦、减少并发症,并提高诊疗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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