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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妇伴拙夫(席绢)

巧妇伴拙夫(席绢)

为什么要散尽家当、赔上仅有的老黄马来救她?呵呵!他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吧!算命的说,他这个人有钱也留不住,索性就拿来救人喽!不过,这姑娘怎么这等泼辣?他不过是救她出火坑嘛!怎么她还怀疑他有企图!?要她身体?他要她身体做啥?不能吃,也做不了什么工作,他还不如要一条猪……哇——这个女人真是霸道啊!年节快到了,她嫁不到老公,居然……居然要他负责?配吗?她美颜冠天下,他却是这么拙……大概配吧!她这么凶悍,他不要她,还有谁要她呢?原来,算命的没诓他,他真的讨了一个大美人媳妇。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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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观年间。

  秋凉如水,尤其在地属沿海地带的泉州,更是提早感受到有别于盛夏的沁凉,直逼出预约冬天的凉意。

  泉州盛产木材,经济动脉亦仰望木材的带动。数十年以来,泉州第一巨富便是以木材生意起家的齐家,只手掌控了泉州百分之八十的林木市场;所以想在泉州干些木材相关营生者,莫不依附齐家,前去拜码头,以图喝口剩汤残肴。可见其势力之庞大。

  当然,泉州的齐家就可说是所谓的大盘商了,那么,居住在泉州留云县的季家商号便是齐家众多中盘商中的一户以木材起家一直维持中产阶级以上、大户人家以下的生活水平。不过,比起齐家的威名,小小的季家名号可也不弱,但之所以出名的原因并非在生意上有何高妙手段,而是季家人出名的脾气。

  而,季家的人脾气好坏、声名如何原本是他家的事外人连瞧也不会瞧上一眼但自从季家美丽的独生女及笠之后美貌广为人渲染招来一堆仰慕者,为人所津津乐道后,季家想不出名也挺难的虽说历代以来就属唐代风气最为开放古往今来无一朝代可相比但在唐初时期,开放风气并未完全盛行更别说长安以外的地方了。尤在江南一带,保守依然是最被规范的要求,也之所以才显得季家闺女的惊世骇俗了怎么个惊世骇俗法呢?这就得先谈谈她的双亲了。她的父亲季道吟是个明理公正并且绝对刚正不阿的男人以诚待人广受好评但唯一的缺点是当他面对任何不么平、猥琐的事件时,火爆浪子的脾气便会一泻千里、无可收拾,太过于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致使他优良的经商能力一直无法更上层楼,在尔虞我诈的商场偶尔会吃上暗亏也幸好他是个重生活多于重工作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工作只是为了维持生活水平当达到目的后便无须汲营太多所以他将三分之一的时间放工作上另三分之二时间用于家人与兴趣上而他最大的兴趣莫过于亲自教导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贝女儿了。

  再说说季夫人林月柔吧!休说别的只须看看她年轻时的表现就可以对其性格描绘得一清二楚了。在她嫁入季家第五年,有一天听人不小心提起她丈夫前往花街柳巷谈生意,她一脸平和地回房,当天深夜丈夫回来,她二话不说把初出生才三月的女儿往他头上砸去l当然是事先算准距离与了解丈夫有些功夫底子,但也当场吓得季道吟魂飞魄散抱住女儿时,脚也软成一团泥跌坐在地上了。他以为他娶了个温柔没脾性的妻子但事实上她不易动怒,却是一动怒便是火山爆发型;丢了女儿还不算,她还割下长发表示夫妻情断义绝,从此形同陌路。

  幸好他有人可以作证,虽去那种地方,但什么女人也没沾到而那人正是他的大舅子;否则他的妻子如果不是自杀便是出家──她是那种永不回头的人。

  说也好笑,季道吟是在那时才真正爱上这个美丽的妻子,由以往相敬如宾到真正浓情蜜意。,而他的妻子自那一次之后也没再发过脾气,因为他完全忠实。这是她唯一坚持的事,其它则以他为天。

  这是一对脾气很差,却有各自不同表示法的夫妻。

  自然而然,生下的唯一女儿当然逃不了遗传的命运。

  季潋滟,在家中一处傍湖的别业中出生,当时正值夏季,湖光水色一片波光潋滟。季道吟抱着粉妆玉琢的女儿面向湖水,便起了这个名字:潋滟。

  美丽的女儿激起他所有的父爱,不容他人来瓜分,于是他与妻子决定不再生育其他小孩,只全心全意去疼爱这宝贝女儿。这使得季潋滟打一出生,就受尽专宠,比其他女人幸运得被教予男孩、女孩所会学的东西。

  父亲教她读书、写字,防身健身的拳脚、骑马,甚至是做生意的方法;而母亲则教她刺绣、制衣、抚琴、种花草蔬果、烹饪与打理家务。

  也许她学得不精,但只要习得五成以上都够瞧了。她的美丽、坏脾气和才气,在在使得人惊已有多事人传她是留云县第一美人使得她声名更加大噪转眼间季家小姐已十七岁了正是最适合婚配的年纪外头提亲的人不少不过季家反而没有外人那么骚动根本没有人提起这回事原本是该消褪热度的时刻季家闺女却又因坏脾气而再度出名了起来。

  在一次出门抓药时,在路上被邻县的一名公子哥儿跟踪并且以言语调戏,当场季潋滟便轰出一巴掌,硬是将那名少爷由马上打到马下,还差点被马踩成肉干;而那少爷不是别人,正是泉州首富齐家二公子,齐天授是也。

  而那齐二公子居然为此神魂颠倒,在留云县逗留数日,为季家小姐大大发痴,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季潋成了注目的焦点,纷纷臆测着她何时会被迎入齐家大门,因为放眼泉州,没有人比得上齐家的富甲天下。在容貌上而言,齐二公子正是一名美男子,虽生性风流,但男人哪有不风流的?众人早已乐见其成,深信季潋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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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只是外人的想法罢了。

  季家虽然也算得上是富有有人家,但丝毫无富有人家会有的高高在上嘴脸,居家建也采实无华大门一踏进去是一片石板广场,沿着围墙边种了些桂树。唐式建大多采左右对称法,所以通常主屋有两座,中间的廊道采直棂窗回廊连接而成,往内延伸直到后院为止,建构为四合院,由上方鸟瞰下来像是个“回”字形。

  季家也是如此,有前院、有中庭、有后院。前院没有奢华的排场,不作兴学习长安目前正盛行的园林造景;不过中庭则较为有看头了,除了植满百花之外,唐代上层阶级欣赏各种奇石怪磊的风气是季老爷子唯一的高级偏好。多年来经商,每到一处必定采购奇石回家,所以中庭花园内,间或摆了些巨石,使景观更为秀致。

  后院,向来是客人看不到的地方,专属女眷的天地,所以,季家的简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既不怕招人非议,又能自由发挥,于是季家后院一直是他们一家三口最爱的休闲地。此刻,季家三口正在后院忙着呢!

  一名年近五旬的男子身着灰蓝色常服前襟撩起掖在腰带内露出裤子与长靴正蹲在初垦开的泥土上种菜而他身后约一丈处一名中年美妇与一名美丽得光照人的小女子正坐在池边洗着刚摘起的菜穿着一式同样的灰色上衫杉子的下摆束在裙摆内高高的束腰亦显得柳腰的纤细不盈一握曳地长裙则相同地撩起一角塞在裙带中忙得不亦乐乎伴着秋风微凉与阳光和泥土亲近是件美好的事。

  直到一名老嬷嬷端来茶水,一家三口才暂停工作,洗净手脸坐在台阶上品茶。

  “老爷,这种天候容易着凉,您老就别太劳动了,叫长工们来种就好了嘛。”

  老嬷嬷年近六旬,是当年老太夫人陪嫁过来的丫头,终生不婚,一直待在季家,自是在季家有着超然的地位。

  季道吟笑道:“赵嬷嬷,身体不好才需多劳动呀!何况我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

  季夫人看丈夫发汗的脸色有丝泛白,便道……“老爷,我看今天也够了,待会就让滟儿陪您一同对弈吧!”向来身体硬朗的季道吟在两年前渡海送一批木材前往密州时,在海上遇到狂风巨浪的侵袭,在扬州一带沉船,幸而被打鱼的渔民救起,疗养了大半年才见起色,被送回来。但从那次以后,体质大大转虚,容易受风寒,几乎每个月都得喝一些汤药补品。

  季潋滟起身道:“爹,您等我,我沐浴更衣只须一刻便好,待女儿高超的棋艺来攻得您片甲不留。”话声随人远而消失,性急的季大小姐已转过回廊回闺房去了。

  老嬷嬷再三摇头:“这丫头片子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当然季氏夫妇完全不介意,相视而笑。

  “老爷、夫人,对于齐家来提亲的事,咱们如果再拒绝下去,不妥吧?”老嬷嬷面孔担忧,轻问着。

  到目前为止,齐家已派人来提过两次亲了,据说前些日子齐二公子回家后,因相思而一病不起这回第三次来提亲是齐家老太君的授意不能像前两次那般轻易拒绝。也容不得人拒绝。

  “我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嫁一个痨病鬼或登徒子。”季道吟重重地说着。

  如果齐二公子当真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代表他身体奇差,女人嫁了他等于只有守寡的命;如果那二公子只是为达目的而作态装病,那更是不可取,根本是一个色欲薰心的登徒子罢了!

  “是呀,而且齐家三代以来,男丁皆不长命,齐家大公子不也是在去年暴毙吗?”季夫人完全赞成丈夫的想法,怎么说也不允许女儿嫁给那种男子。

  赵嬷嬷冷哼道:“暴毙?那是说得好听,其实是为了争一名妓女,与人打杀起来而惨死。齐家根本是后继无人了,第三代有三名公子,老大死了;老二好色;老三据说从小病到大,随时会死掉。”

  “所以我们仍是会拒绝。只是依齐家丢不起脸的性格,咱们在生意上就……。:“季夫人有丝忧心。

  季道吟轻拍妻子的手……“大不了咱们从此不做木材营生,还怕他怎的?倘若齐家会公私不分,那么合作下去也没意思了。”

  “可是在泉州不做木材营生,还能做什么?”赵嬷嬷问着。

  而这对有默契的夫妻在一同望了后院的菜园后,脱口同道:“种田。”

  惹来赵嬷嬷无奈又好气的白眼,不知该对季道吟死硬脾气如何是好。自他小看他到成家立业乃至今日,向来不屈于任何不公不义之事,致使他生意做得比别人艰难,却是使他的下游生意人备感尊敬,只是,无论如何,这股子士大夫似的心态是不宜做生意的;那还无所谓,怕的是惹到不能招惹的人,结局就难收拾了。

  看着眼前恩爱又崇尚正直的夫妻,不知怎的,沉沉的忧郁直从心底冒上来,窒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希望,一切都会没事啊。

  惹怒齐家的后果比原来所预料的更为严重一再拒婚的后果是令齐家决意要使季家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再在泉州立足,甚至,不到冬天。在秋末齐家便使尽各种钳制手腕使得季家任何营生也动不得,没有人敢背着齐家与季家交易;齐家料准了无论如何,季家会在山穷水尽之前屈服,但齐家显然忘了将季家死硬脾气计算在内。

  在事情再也瞒不住之后,季潋滟才知晓这件事情,冲到父母的房中,直口道:“爹、娘,为何不让孩儿知道齐家卑劣的手段?”

  季氏夫妇互看了眼,苦笑了下,由季夫人回道:“知晓了又如何?你是要去将人杀了?还是索性嫁过去以挽回一切?”她接过丈夫喝完药汁的碗,拿着手绢为丈夫拭去唇边的汁渍。口气冷淡,反而没有女儿怒火冲天的焰气。

  季道吟伸出手,道:“乖女儿,来。”

  她不情愿地走近床榻,纤手放入父亲日渐见骨不见肉的大掌中,原本身体就差,又加上近来的忧患,父亲的神色更加令人担心的青白。如果不是四处为求药而奔波,她应可更早知道商行发生的事的。

  “爹,我不容许齐家无缘故地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如果世间当真没有公理了,那么我们自己来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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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潋滟是那种美丽得艳光照人、令男人看了为之屏息的女人,面孔与身段皆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可是这种面貌的好处是一旦到了三、四十岁反而成了谜样的年龄,有绝代风华的气质,以及二十出头的美貌。此刻生气的俏脸更添逼人的丽色艳光。

  “咱们这一家子,把公理正义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在拒绝齐家施压的同时,我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昨日我们已叫人送赵嬷嬷回乡下老家养老,几个长工也遣散了。女儿,为父也要你答应一件事。”季道吟正色地看着女儿,眼中有一抹难舍的血亲依恋,彷若即将诀别一般,深深凝望的眼,就怕时光稍纵即逝,日后物是人非的苍凉。

  “什么?”季潋滟心头涌土不安。

  “不管结果如何,你绝不能嫁入齐家。如果事情演变到最糟的情况,也不许你嫁入那样奸险霸道的世家报仇什么的。”

  “爹!”她惊呼,正想要反驳。

  但季夫人截口道:“如果我们有什么不测,也犯不着拿你自己去涉险,弄个不清不白的罪名污了咱们季家的声名。要报仇,方法多的是,但如果是赔上你自己,就免了吧!”

  “是呀,乖女儿,我们就你这滴骨血,把你生养那么大,可不是打算给不值得的男人糟踏。所以我要你应允为父,如果咱们当真逃不过这一劫,你对为父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姓齐的男人碰到你一根手指。”

  季潋滟低叫,努力撇开心中泉涌而上的恐惧。

  “爹、娘,事情到底糟到什么地步?告诉我呀!我不要听这种交代遗言似的话,我也不要发什么誓,孩儿只想知道目前的情形,告诉我呀!”

  会做这样的要求,当然是预测到女儿那性子可能采取的手段;不告诉她实情就是怕她太过年轻,不会深想,只知道有勇无谋地正面与人对阵。螳臂挡车的下场可以看得到,大可不必徒增牺牲的人。

  季氏夫妇交换了个眼神,由季夫人开口:“潋滟,跪下。”

  当父母这么说时,代表她必须完全地顺服,一旦她跪了下来,所接受的教诲,就是她死也不能有所违拗,并且严重无比。

  她只能忍住满心的怒火与气愤,双膝点地,跪在父母床榻前。低语:“请爹娘教诲。”季道吟严肃道:“对我们发誓,即使报仇,也不许轻贱自己。我们不惜与齐家对抗,就是为了保住你,也更期望你嫁给真心爱你、包容你的男人,没道理在这之后,又让你落入齐家。如果你要报仇,就利用你的能力,经营出一片商界天下,把泉州首富齐家给弄垮吧!这是为父唯一允许你做的方式,当然,这是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侥幸些,咱们一家子可以安然逃开泉州,躲过这一切,但任何事都必须估量到最坏的情况。潋滟,对我们发誓。”

  收起不平的怒潮,她平静地伸出右手直指向天,沉静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爹娘在尊前。我,季潋滟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让齐家的男人沾到我一根手指,即使报复也不会用杀人放火的方式来辱没季家列祖列宗。谨遵父亲教诲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回报他人,若有一句誓言违背,我将不得善终,永世不得超生。”

  “很好,滟儿,记住你的誓言。”

  季道吟轻声说完,与妻子交换了一抹凄绝的苦笑。齐家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山穷水尽而上门乞求贡献上买女求荣。但他们一家子却是宁愿以性命去换取他人眼中不值的尊严;可预料到的结局,并不足惧。夫妻俩双手紧握,以眼神交流,怎么也不会让女儿知晓些许。

  如今剩下的牵念,是安全地将女儿送走。如果可能,季道吟心下沉吟着,他也要把妻子一同送走;如果非死不可,一个人以死昭志也就够了,何况他这病体,早已拖不久了,他心中自己有数。

  将女儿拉到跟前,一手搂住一个,妻子与女儿是他一生的骄傲与眷恋,深深地拥着,怕的是,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温馨时日了。

  齐家会知道他们的压迫得到什么结果!很快就会知道。季道吟苍白的脸上泛着不屈的笑。

  齐家人以钳制手段弄得季家信用破产、家财败尽的结果,换来的不是送上门求和的美人,而是悬吊在季家宅子横梁上自缢的季道吟。那是他血淋淋不屈的控诉,以及对债主们的负责。

  而,连夜被季道吟派人送出城外的季氏母女,在昏穴自动化解后,季母即不吃不喝地跟随丈夫而去。她不容许丈夫撇下她,更不原谅丈夫居然拒绝她的跟随,她是执意要下黄泉追问的这是她生平第二次动怒没人平息得了季潋滟流干了眼泪强行灌食也无法让食物进到母亲胃中,母亲会如数地吐了出来;三天之后。季潋滟失去了母亲。

  面对女儿愤怒的哭喊,季夫人只淡淡地提醒:“别忘了你的誓言。”

  母亲气那一刻,季潋滟便收起了泪水。她知道谁该为这一切负责,父亲的自缢、母亲的自绝,都令她愤怒!她愤怒父母的自私、什么也不告诉她,而母亲爱父亲更甚于她,所以也去了;可是这些悲剧的造成,全是齐家所引起。她痛恨父母就这么丢下她一人,但这股愤怒可以先压下,待她将齐家搞垮复仇之后,她会立于父母坟前,好好吼出她的狂怒。现在,第一步是安葬好父母;再者,她必须思考出一个法子上让自己很快地富有。

  父亲放在她身上的银票因父亲商行已倒,已不具任何效用,她不会天真得拿去任何银楼宝号兑现。人在,人情在。,人亡了,在那其中的银两早已顺理成章地作废,被当成没那回事,她那一生耿直的爹,怕是不明白这道理的。而母亲卧榻那三日,她利用手上的碎银抓来药帖强迫母亲食用,救不回执意下黄泉的命,也花去了大半银两。手头上仅剩的十两银子,只够买一具木板钉成的棺木,幸好能让父母合葬,也算能让他们安息了;再请人去衙门领回父亲的遗体,典当她的一只手镯,总算办完父母的后事。

  一贫如洗并不能伤她心志分毫。

  铲了最后一坏土在墓上,她丢下铲子,傲立在墓碑前,轻声道:“无论女儿怎么气您们两老,此时此刻也不是向您们两位老人家发怒使泼的时机,孑然一身的女儿,理应感谢爹娘悉心的教导,致使沦落到再不堪的境地,也能存活下去。也许正如爹所料,倘若没立下那样的毒誓,女儿一定会嫁入齐家,手刃齐天授那混蛋,可是这种玉石俱焚,并且辱没季家门面的作法,此刻想来,确也不妥。我不是一筹莫展的闺秀,除了哭,就只能选那样低等的方法;我是季潋滟,我有脑子,有强健的身体,还有无尽的时间,在齐家那个老怪物未死前,我一定要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江山垮掉沦在我手上掌控生杀大权爹娘你们等着等我了结了齐家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了!女儿这股怒火不会消的:永远不会!”

  她咬牙说完,对墓碑拜了三拜,叩首之后,拾起一边的布囊,甩上肩,往山下走去;等她再回来拜坟时,必是报仇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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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成功的,必成功不可!夕照分外刺目,初冬的阳光理应温煦,却在今日燃烧如火球,呼应她心中狂搅的怒火!

  一阵寒风刺骨,她一袭秋衣在抖瑟,却依然不屈服天气的直挺;再寒冷的气温也比不过她冰霜冷硬的心,也抵不了冰霜心中包装的岩浆之火。既是严冰也是怒火,和这种初冬的天气相较之下,算什么东西!

  扬起一张艳丽冰颜,她再度往留云县而去!如今季家已家破人亡,那么留下的季宅便失去了存在的目的,与其任他人占领或荒废,不如一把火毁个殆尽;她不容许曾经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天地被亵渎。如果有人会去接收,必须是由废墟中去重建。而她,再也不会回到留云县了;家已不在,是出生地也已不具意义了。她不在乎。

  季潋滟忘了去计算一点,齐家逼出了人命,依然不放弃地在找她,并且有了新的名目:季潋滟成了季家唯一的大债主。原本一切债务应随人亡而终止,那些受损失的债主们并不会对一个弱质女流去要求赔偿,可以说是季道吟的正直被客户们所欣赏;人死了,也就不为难。但倘若有人捧上了白花花的银子上门换债条,那些债主们岂有将钱往外推的道理?所以,齐二公子便成了季家的债权人,嚣张地带着恶仆在泉州八大县中放话寻人,重金悬赏。当真是色瞻包天!以齐家权势而言,要什么女人没有?可,须知那些公子哥儿被惯坏了,坏到某一个程度便由自虐中找寻乐趣,愈弄不到的愈垂涎,才会对季潋滟这般紧追不舍。

  在季潋滟烧了自家宅子的第二天,前去当典当饰物当盘缠时,便已有人通风报信,讨了个大赏。所以当她走出当铺时,便被七、八个恶仆涎笑地围住,一如以往,中间高坐于白马上不可一世的自是齐二公子了。

  她的脸倏地凝上一层冰霜紧握拳头死命克制自己扑上前杀人的冲动“这是什么意思?”冷如冰霜的问话一如她身上的黑色丧服她做男装打扮仍难掩!容姿。傲挺的下巴直直对上那名英俊得似女子似的公子哥;倘若不是一双邪媚淫浊的眼上这齐家传下来的样貌当真是不凡了。

  齐二公子在壮仆的暗扶下,表现出翩翩风采,在佳人面前卖弄潇地“飞”下马背,正打算以最上佳的姿态博得佳人崇敬的注视,但,显然有家仆暗助仍是不够的,地上的融雪依然让他跌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少爷、少爷,没事吧?”五六个壮仆全担心地一涌而上,生怕这个二少爷有个不测。另两个挡住季潋滟的路,不让她有机会离开。

  季潋滟勾了勾一边的唇角,像是嘲笑,面孔竟是益显冰冷。待他又站定,她道:“齐天授,你是来向我示威些什么吗?”她心中自然知道不会是。齐家放话找她的事上让她名气之高,直逼江洋大盗,红遍泉州各大县。

  齐天授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喷啧有声道:“小娘子,即使是粗衣男装,你还是这么美,嗯?真是想死哥哥我了。”

  他的手在勾上她下巴之前,被她扬手打开,力道之猛不仅打开了他右手,也让他整个人在作用力下原地转了一圈,幸好两名壮仆及时扶正他。

  “放肆!”齐家人之首狐假虎威地大喝:“来人,抓住她!”交代完才在头昏目眩的齐天授耳边道:“二公子,这季家丫头刁蛮泼辣,咱们先且拿下她才好办事,反正此刻她孤女一个,又欠咱们大笔银子,怎生对待,还怕他人强出头吗?说实在,这等女子实不宜娶入家门,玩玩尚可,公子就别一心想迎她作妾了吧!”

  齐天授抚着疼痛的右手,脸色变了几变,挥开人,不禁对着好不容易才让人给抓住不得动弹的季潋滟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贱妇,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身分,敢对本少爷无礼!原本少爷我好心怜你孤苦伶仃,愿意施恩收你当个小妾,过荣华富贵的生活,但你本性顽劣,不配入我齐家门,只合着去“天艳楼”当个娼妓,送往迎来,才偿得起本公子所受的羞辱。给脸不要脸的贱人!不过,本公子得先尝尝你,拔得头筹才行,哈……。哇呜!”凄厉的吼声响遍九霄。

  眼下便见着,原本意兴风发的齐家公子双手坞紧胯下,滚在雪地泥泞中痛呼不休,有如被宰的猪嚎。

  双手被制的季潋滟,不代表她真的动弹不了,至少她修长的玉腿是自由的,狠狠相准他胯下去,没当场踢昏他真是扼腕。她大笑出声,双臂传来被拧得快断掉的疼痛也制止不了她快意的笑容。

  “怎样?齐天授,这算不算是拔得头筹?你可是本小姐生平第一个的饿中色鬼。”

  “你……。你……”齐天授直到许久之后才有法子开口,以气若游丝的狂怒指她道:“给我掌嘴!”

  “是!”贴身家仆立即上前左右开弓将季潋滟打得口角溢出血丝。

  但她连闷哼也没有发出,两巴掌也打不去她眼中的狂傲.。“姓齐的,你最好是将我给杀了,否则我季潋滟便会终生以诛杀你为目标,你与我,只能有一人活在世上。”

  她阴寒如冰雪的语气眼神,令齐天授不自禁由心中泛上一抹寒意,他虽然好色,可是为了一个女人丧了自己的命划不来,是不是?谁知道女人疯起来会多么危险!尤其眼前这一个……可恶!居然敢踢他的命根子!。

  他心中暗自又气又怕之时,仆人又凑到身边来献计……“公子爷,不如先将她卖入“天艳楼”上让老鹑与打手教训她,将她教得乖巧些,再去玩她,到时还怕她不从吗?此刻这贱妇犹如野马,不经驯服而贸然骑她,只怕会赔上性命,公子,这种差事就让妓院人来做吧!”听得齐天授点头,得意大笑道:“好!这。榛甚好!季潋滟,本公子即刻将你卖给“红花院”,原本是想给你过好日子,去“天艳楼”那种一流妓院给人拱着当尊玉菩萨,偏你粗野难驯,本公子只好将你交给三流妓坊的鸨母调教了你会为今天付出代价的!”让人扶上马,胯下一坐。本想威风地领马前行,哪知痛伤未愈,这一坐差点让他哭爹喊娘,人也跌到马下。最后只得吆人备马车,一腔狂怒迁移到在一边挣扎的美人儿身上:“拖着她走,咱们往红花院行去,让那些匹夫走卒欣赏一下即将落户妓籍的大美人、季家破落户的千金,今后只要几两银子就可以任人狎玩了!哼!”

  当真在市井人潮中,公然拖着一名男装俏丽佳人往妓院方向而去。

  死命挣扎的季潋滟当然没让押住她的男们好过,可是她自己也没得到怜香惜玉的待遇。挣扎的同时,她仍须死咬着下唇,不让怒火化为秽言倾口而出,她没有这种庭训,这些人也不值得她失态如疯婆子,何况即使破口大骂也骂不回自由,也骂不回这些狼心狗肺之人的良心,只能令他们更加快意罢了!

  她不会屈服的!她不会屈服在这形势之中,齐家加诸于她的仇恨与羞辱,她总有一天会加倍讨回来!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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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洛阳赶一批镖银前来泉州,拿到丰厚的酬庸之后已近黄昏时刻。舒大鸿戴上斗笠,站定在树旁,抚着他的爱马。

  在“远扬镖局”的大门口,一群临时受聘的镖师们正在互相道别。由于这次押镖的银两过于巨大,才会临时聘请十位来自江湖、又兼具正直特质的人士来护镖以壮声势让颤觎的宵小不敢打任何邪念。总算,都告一个段落,分了大笔钱财过个一两年好日子不必愁,许多人已吆喝着要上妓院快活一番了。

  本是道别的门口,霎时响起了呼朋引伴的叫声,恨不得立即冲向妓院去当火山孝子把个把月赚来的血污钱全数卖力地奉献在花街柳巷中“老刘,你说咱们上哪儿好?是“天艳楼”还是“绝丽阁”?听说泉州的大美人全在那儿了。”

  “老方呀!得了,惦惦咱们的钱袋,还不够给下人、老鹌打赏哩!还不如上“红花院”住个十天半个月。女人呀,关了灯都没差了啦!”

  轰然大笑夹杂无限暧昧,人人的情绪全上了最亢奋处纷纷上马,往红灯高挂的柳巷而去。

  不一会,大票人全走光了。一直沉默站在树旁的舒大鸿也跨上马,一张平稳实的面孔上简单俐落地表现出四个字──“平凡普通”。

  当然也别怪人家那些“大侠”们让他落单,在洛阳时,要不是某位“侠士”临时不参加了,出了个缺上让他这个没没无闻的人捡了个便宜,他根本讨不到这个高报酬的好差事做;人家图的也不过是他壮硕耐用的体格好支使。

  社会是现实的,有名有号的人通吃天下,籍籍无名者靠边站都嫌碍眼,所以“出名”是闯江湖的人必做的事;无论好名坏名,出名就是熬出头了。

  嘴角拉开一抹憨憨的笑,斗笠下隐去的却是一闪而过的精黠。一夹马背,放马而行,走的,竟也正是刚才那群人去的方向。

  “唉,马儿,怎么你也走向温柔乡去了?你不是一向偏不去人多的地方吗?”

  舒大鸿笑问,轻手轻脚地抚着伴他三年多的爱马。

  而那匹看起来又老又丑又蹒跚的马则慢吞吞地叫了声,依然走向它要走的方向。

  没错,一向游手好闲的舒大鸿不赚钱时,就是放任他的老马载着他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这个马主则一点意见也没有。

  斜背在身后的包袱,除了一套换洗衣物外,最为沉重的,就是刚才分到的一百两银子了。在贞观年间的太平盛世,虽说每斗米不过才四、五文钱,但也因经济繁荣,一切玩乐的消费却也高得离谱,不是人人玩得起的。一两银子为四百文钱,可以买一百斗的米,却不够给妓院的茶钱祝仪;休说低等妓院一入门打赏茶钱就得五百文,光是喝个小酒,两千文起价,夜间加倍,再过个夜,只怕金山银山转头空了。

  看起来很多的一百两,用来过日子,吃个三年也不愁,但用在玩乐,只怕明日只剩一件裤子出门来。

  “马儿,你猜我背上这些银子可以傍身多久?”

  “嘶……”老马又应了声,听起来像是在说不乐观。

  舒大鸿笑容又现,煞有其事地与马聊天:“我想也是。我八岁陪老乞丐上街乞讨,就有一个落魄的老相士说我有金山银山也没用,来不及放温热,转手就不见了;幸好我孤家寡人,也不怕对不起谁,饿着了自个儿肚皮还好,忍一忍就过了。不过那老相士也糊涂,也许是我把半个子头分他吃的关系,他居然诋我说我会讨到一个大美人当媳妇,这可好笑了,在六年前,我要离开村子时,去问隔壁的阿满要不要跟我,就被她骂了一顿。你瞧,连全村子公认嫁不出去的女孩也不要嫁我,哪来的美人会睬我?那阿满也真是的,我也不过是看她已过二十,没人要丢面子,想说做件善事娶了她,怎知她自以为是一朵美丽的花,唉,不知她如今嫁了没有?真可怜。”

  前方的喧哗打断舒大鸿的自言自语,不必他多言,他跨吓得老马立即精神抖擞地快步跑过去,完全不似刚才的蹒跚。

  围了一大群人的地方,正是“红花院”的侧门,用来买娼女的地方。由于前来贩卖的人声势浩大,带来的女孩更是难见的艳丽无比,不仅吸引来了鸨母,也来了大票寻芳客忙着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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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昏暗,被一路拖来的季潋滟玉容惨白泛青,几乎昏厥,只凭一股无法摧毁的毅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的衣衫因多次跌倒,不仅脏污狼狈,手肘与膝盖全擦伤破皮。挟持她的壮汉毫不怜惜地丢她跌在地上,与鸨母叫道……“陈嬷嬷,这货色你瞧瞧,我家公子说廉价出售,三百两成交,包你日后钱财如河水来。”

  “三百两也不见得便宜哪!您家公子是……”老嬷嬷尖拔的声音开始了“喊价嫌贵”的意图。

  “齐二公子卖的人你有啥不放心的?要不是这贱婢太野气不受教,我家公子也不会轻易放手,如果这贱人一如她表面上看来的高傲,八九不离十是个末开苞的,三百两还便宜你们这小妓院。”

  鸨母眼睛一亮,又再度看向地上难掩国色的大美人,正要应允,不料在一边观看的人有人吆喝了。

  “哟上这么俏生生的大美人,又是清白身子,我王大恩五千两也肯买!不如卖给我当十二姨太吧!”有人开始喊价,企图以低价购得这名令人失魂的大美人。

  其他有志于美人的色男们也蠢蠢欲动要喊价了,急得鸨母直想轰人!这个大美人若教人给买走了,那她这“红花院”恐怕真的只有没落一途了!要生意兴隆就得有尊名副其实的花魁供着,她早需要这样的大美人了。

  鼓噪声不绝,但押送前来的壮汉大叫道:“不行不行,一万两也不行,谁敢买走这贱人就是想与齐家作对!我们公子说得很清楚,就是要这女人当妓女,三百两的低价是为了羞辱这贱人胆敢冒犯我家公子。此刻我家公子正在此地的别馆,如果谁赶买下她为己用,先捻捻惹不惹得起齐家。”

  一番话说得一票色男人退了三大步,只敢流口水。不敢说话。

  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老鸨是唯一得意的人:“两位大爷,老身也不喊价了,请齐二公子放心,老身会好好调教她的,让她再也不敢冒犯二公子。还有,各位大爷,这女人大家都想要,何不让她待在“红花院”,供大家享用呢?别争了吧!”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接客了?”其中有人忙不迭地问。

  “很快,很快!现在就先请各位大爷移到前门去光临本店,张三、李四!请大爷们到前厅,叫丫头们伺候。”

  “是!”

  那位保镳很快地领了一票人到前院去。

  “两位大爷,怎么不见二公子来呢?”

  两名壮仆狠瞪了地上的季潋滟一眼……

  “本来要来的,但因身体不适先回别业休息了。”

  这种解释换来季潋滟一声冷笑,含着无比的嘲讽。

  “你笑什么,贱……”惨叫声取代了原本会有的巴掌声。

  就见原本伸手要打人的一名壮汉趺在地上哀号,以左手扶着软绵绵的右手。

  另一名壮汉与妓院的打手全跑了过去,有人喝着……

  “谁?出来!”

  一人一马,缓缓由黑暗中走出来,硕大的体型,灰色短衣打扮,三分像江湖人、七分像苦力,厚棉袄的内里甚至由几处破洞口露出头来,一看便知是中下等身家的江湖浪人,而那平凡的面孔镶着好欺负的憨厚,更让那批打手由心中轻视了起来。

  “喂!小子,没事闪一边凉快,别坏了大爷的事,滚开!”

  舒大鸿走近那些人,不自禁地低头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不经意一看,却差点使眼珠子掉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像仙女似的。想也没想,就要伸手扶起她,当然有人伸手打来,企图阻止,但都被他随手一挥,打到树上纳凉去了“姑娘,你还好吧?”

  “死不了!放开我!”又是一个登徒子,如果她还有力气一定也会狠得他绝子绝孙,可惜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吐出几个字而已了。软弱的身体无力地借他手劲扶持,她只有以仅剩的力气瞪人,一双美目直往他脸上射利刀,不过这木讷的男人恐怕迟钝得连理解也不能。

  “放开她!要玩她,改日来“红花院”光顾就行了。”老鸨走过来叫着。

  一百两银子晃在老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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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我买她。”

  “一百两就妄想买走她?喂!你这小子得失心疯了?老娘我才用三百两买过来,你这混帐竟妄想……”。

  “我还有一匹马、一把剑,共值七十两。”舒大鸿又将腰间的软剑解下,顺便指着不远处的老马。

  几个打手不客气地围住他。

  “你这个死二楞子,打得你满地找牙后,看你还敢不敢撒野。别跟他说了!上!。”

  “再多我就没有了!”边说的同时,一手拦扶着佳人、一手开打。

  外表平凡到极点的舒大鸿武功可不马虎,随随便便七、八个打手全躺在地上,吓得鸨母全身发软跌坐在地,恐惧地瞪着眼前的大汉。

  “来,给你。”他将一百两与一把剑交到她手中……“好,这姑娘是我的人了。-说完双手抱起季潋滟转身要走。“等一等,你得搜出那恶仆身上的借条。”天哪上这男人以为带人走就没事了吗?

  “哦。”他又转身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打手,不知该怎么开口请人家自动奉上。“呃………那个……”

  “鸨母,还不快搜出借条给我!当心他将你的脏店砸为平地!”季潋滟怒叱含威地叫了声。

  就见鸨母吓得半死,爬到齐家仆人身边搜出一些借条,双手含抖呈上来。只求快快送走这尊煞神。

  季潋滟伸手接过,抬头瞪向抱着她的男人道:“还不快走?”

  “哦,好。”他楞楞地应着,快步转身离去。临走时看向他的爱马,依依不舍地点了一下头。但他不能想更多了,扫视怀中佳人身上的伤口,他得快些处理才行。

  好美丽的姑娘,就是看来有点泼辣,瞪得人心慌慌。

  留云县北边近郊区,已不见人烟,穿过荒烟蔓草少人行走的草丛,过了一个黑沼泽,隐在一片未经修饰树林中,有一间破庙,呈四合院的建,四五间的屋子,没有一间不漏水。

  舒大鸿在细雪纷飞中,找到一间还不算破得太离谱的屋子窝身,将美人儿置放在安全的角落,点上一堆火之后,找来一堆枯草铺成床,再将自己包袱中仅有的一件宽大棉袄盖上,便是他所能为她提供的舒适了。

  季潋滟被放在其上,在他还没赶着去做别的事之前拉住他衣袖,冷声问着:“你有何企图?”

  “呃?”舒大鸿一张实的脸在火光下映出一片愕然。企图?为什么要有企图?。

  “我不会允许你欺凌我!”她坚决地低语,但疼痛与饥饿让她表现不出气势,让自己浮现难以置信的柔弱。

  “你的伤口必须先上药。”他四下看着,找到一只缺口的盆子,到门外找水,不一会已端回一盆冻死人的冰水进来。

  盘腿坐在她面前,抓起她一只手──“放开!你想做什么!你赶非礼我,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她伸手欲打他,却在也没力气,只能尖声大叫,一双火眼威力十足地瞪人。

  “你怎么这么泼辣?”他愕然问着。抓她的手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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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要抽回手,却抽不开,差点气岔过去。

  “下流、不要脸、混帐!”她一串骂人话挺溜。

  好吧,他骂不过她,只有不要理她。低头看她伤口,拿出白巾沾水轻拭-“你这登徒子,还不放手!痛死人了!”没被捉住的左手有气无力地往他脸上打,连拍蚊子的力量也没有。

  虽然不会痛,可是她这样乱动也挺烦人的,索性,舒大鸿将她睡穴一点,不但她可以休息,自己耳根也可以清静。

  叫嚣声戛然而止,怒火冲天的佳人由张牙舞爪到安静沉睡,显现出一副美丽的容颜如画,任何人见了都会心脏加速乱跳,忘了今夕是何夕。可惜舒大鸿没福气欣赏,他眼前唯一记得的,是快些将她身上的伤处理好,否则留下疤痕,对女孩子而言是挺伤害的事。

  什么也没想,他是有伤便治,从脸颊的瘀青到脚踝的破皮,一一照应过了,不敢有一丝遗漏。直到擦完药,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天大地大的事。

  他把人家闺女的身体看了大半,也摸遍了──一旦这个认知砸入迟钝的大脑中,他才霍地跳起来,退了两大步,差点踩入火堆中,炭黑的国字脸满是红潮如充血。如果这时代有”脑溢血”这名词,他大概离那症状不远了。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他奔出屋子,呈大字形地趴入雪地中,还不小心给雪中暗藏的石块打青了头。

  怎么办?怎么办?

  即使说他是来自偏远小村的莽夫,总仍是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当年他想娶隔壁的阿满可也不曾碰过人家一根头发,如今……这简直是毁了人家姑娘的名节了,虽然此时只有天知地知与他自己知,可是看了就是看了,摸了就是摸了……嗯,现在想起来,双手才知觉到自己摸到的是一副曼妙的温香软玉……

  他呆呆地看自己双手,傻笑……

  彷佛被烫到了似,在雄性天生的自得过后,正直毫不客气地凌驾上来诛伐他良心,害他连忙将双手直往身上搓,想要把那种软软的感觉搓去,也努力把一些类似色情的想法抹去,一点也不能留在脑海中。

  捧了一把雪搓上温热发烫的脸,不久,雪在他热力下化为温水,直由手指缝流下。他看着水中掬着的水,也看到了自己那张平凡到连阿满也不肯下嫁的脸……

  唉!配不上呀。

  而他竟敢有一点点妄想。可别真的应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句话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可从来不敢想。

  一个人平凡到极点也就算了,怕的是连身家都没有-并且可预见的永远不会有。他哪里养得起家?里头那个辣美人虽然一身狼狈,但一眼就可看出是个好出身的姑娘。他妄想不得的。

  虽知配不上,但那丽颜仍教他心头不禁地乱跳,美人嘛,哪一个男人能不心动?。

  可是……他看了她身子了呀,是不是该负一些责任?

  舒大鸿发现自己陷入了二十五年来最大的困境中,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差点让雪盖成一具雪人。

  怎么办才好呢?

  由沉睡中转醒,身体上的疼痛便不客气地流窜在知觉中,由头痛到脚。可是这种难得的舒服睡眠,却是睽违已久的,久到她已遗忘掉自己这辈子是否真的有沉睡过的无忧时日。

  舒服地轻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温暖人心的火;再望过去,门外的雪仍纷飞,今年算是早冬吧,才十二月初就瑞雪不绝。忍不住抖瑟了下,不自觉地将身上的被子拉高到脖子上,低头一看,方知盖在身上的是件男用的大棉袄,不是被子,然后她才系想起对她施以援手的那名男子。

  凭着火堆中几块新添的柴薪来判断,那名男子应是刚出去。

  缓缓坐起,身子靠在温墙上,想起了那男子有一张实的相貌。从衣着上来看,生活必定是不好过的,掬尽了身家买下她,存着什么企图?

  头好疼,在这样的境地,不由她不去正视身为女流,且是孤女身分的女子,在社会上生存的不便,随便一个男子存心轻薄或不轨,都可轻易使她陷入被欺凌中。

  仔细思量,在这不公平的世界上,她得有个名分来让人尊重,也许找个男人嫁了,是复仇前最迫切的事,否则她一介伶仃女流,出门在外遇到地痞流氓什么的,硬是押她卖到烟花地,她是连喊冤的机会也没有了。而这种事却是有可能发生的。

  脑海中不期然跳上一张实拙憨的男性面孔,下意识地再三摇头-不,不是他,不会是他!

  若想早日报仇,她只有嫁入财势相当于齐家的豪门才可以,不然也得嫁个气势不凡的男人以助她复仇才行。这两点,却都是那男子身上没有的。

  不必再细看,凭她阅人的眼光已精准地抓出那男子身上主要的特质。老实、笨拙,而且是个烂好人一个。

  身为“好人”极有可取,但“烂好人”就不同了。完全没原则的付出,用自以为是的善心做些也许会酿成大患的事迹。这年头,所谓的善事不见得是真正帮助了人,须再三细思量才做得的。

  但是这个“烂好人”仍是救了她的恩人。

  她不悦地拧紧眉头,清艳绝俗的容貌划出严厉的线条。她季潋滟居然会欠这种人恩情”毕生最痛恨欠人恩情,因为那是永难还清的东西,怎料上这笔大帐,竟是挂在那楞子头身上。门口突然填满的硕大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冷静且淡漠地看他,以一种挑剔的眼光再度打量他,看久了会顺眼,毕竟他不能说长得不堪入目,可是那憨头憨脑的蠢样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两个时辰从市集来回的路程被他以一个时辰走完。才一踏入,舒大鸿便楞楞地定住了脚步,揣在怀中的油纸包差点掉落了地。久久,他才呐呐地开口:“呀……你……你醒了。”那一双大眼瞪得人心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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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不醒了还能瞪他吗?

  “我……我那个……你饿了吧?”他手忙脚乱地捧着油纸包要给她,不料因紧张而失手,油纸包滑出手,以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她身边,并且也滚出几个已冷的包子。

  舒大鸿连忙跑过来,二三大步已在她面前,抓起包子又拍又捏的,一眼也不敢看向眼前的大美人。

  这么近身看他,才知道他的壮硕不容忽视,那种体格几乎有她的两倍大。恍然记起昨夜精神涣散时,唯一感受到的飘浮感;在他的臂弯里,自己犹如是一根羽毛般的轻易被搂抱。她视线由他手中的包子流转到他脸上,看到了一双浓眉──这大概是他面孔上唯一值得欣赏的地方,显见这男人的性格有着刚强的一面,与他此刻的慌乱并不协调。

  “你有何目的?”她问着。

  “目的?”他抬头,不解地重复她的话尾。

  “总会有所图谋吧?少来那一套什么悲天悯人的说辞,我不信那一套。”

  “我做什么图谋你?看起来你比我落魄多了。”他实话实说地指出事实。因为眼前买得起包子的人是他,而她身上恐怕连一文钱也没有。

  她扯高一边唇角:“我没钱财,但女人的价值一向高。”她双眼一眯:“你想得到我的身体吗?。”

  “呃?”多么偏邪的念头,他舒大鸿就是有副歪脑筋来转上八百遍,也不会想到眼前落难女子必须以献身回报他。以前蹲在庙口听人说书,所谓以身相许的事每一个大前提一定要恩人是俊男或美人才成,这个惯例他很清楚,才不会破坏规矩哩。于是他觉得有点生气地反问:“我没事要你的身体做什么?”

  喝,这丑男居然敢嫌她!

  “我的身体有什么不好!”她眼中点了两盆烈火,声音拔尖了八度。

  “既不能吃,也做不了什么工作,我宁愿要一只猪……”

  “你说我比猪还不如?你-”截断他话尾,她霍地起身就往他扑去。活了近十八年,谁敢这么说她?

  “那个……猪肉挺好吃的!喂,别乱动,你的伤。”他仅仅伸手一拦,她便落入他怀中,收住她的爪子,全然不知道这女人存心用爪子教训他。“当心当心,肚子饿也不必那么大的火气,喏,这个包子有猪肉馅,想吃就吃吧!”

  双眼怒张得圆滚滚,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气极地吼道:“谁要吃你死猪肉包成的臭包子!”话落,檀口一张,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没有他的痛呼鬼叫,反而差点咬掉她一口编贝玉齿。老天,这楞子的手臂是铁铸的吗?“你为什么咬我?人肉不能吃的。”他看着手上的印子,不解地问着。他就是不明白这姑娘哪儿不对劲,全身都是火气,怪吓人的。

  连喘了好几口,忍下尖叫的欲望,她挤出冷笑:“好,你提醒得好!说出你的名字。”“舒大鸿,你呢?”

  “季潋滟!记住,我不会忘了你这一号“恩人”!”咬牙切齿地止住怒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个奇笨无比的男人发火开骂,并且结果是对方一点也不明白此刻情况有多“火爆”,倒使她像是个无理的悍妇在叫嚣。她没气昏实在是之前已睡太久了,可是,为什么她对他的火气竟是愈升愈高,怎么也平缓不了呢?面对齐天授那种毁掉她一切的男人,她尚能理智应对,怎么对于他反而一点好脸色也不肯给?如果他无所求地救她,是她的恩人,怎么说她都该对他感谢才是,尤其遽逢家变的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遇过真正好心的人,此刻遇着了,却反而无礼地连感恩之心也没有,为什么?

  气自己,比气那楞子多。尤其发现一番话对谈下来,这胡乱施恩的笨男人竟是一点回报也不懂得要的!那么,可见他常做这种事,并且也习惯被吃得死死的,才会一副终生落魄,要发达也难的相貌。他吃过的闷亏恐怕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不知为什么这个笃定的认知更令她火冒三千丈。

  向来不会看脸色的舒大鸿偏又不知死活地开口笑道:“别恩人不恩人的,反正我这个人有钱也留不住,倒不如用来帮人,你平安就好了,不必记住我啦。”能看到别人过得好,是令他快乐的事。

  “你有什么本钱做善事?你生活优裕了吗?你有家有室有田产了吗?你以为善人随便都可当的?要量力而为懂不懂?要兼善天下之前也得会独善其身。晏子有没有告诉你,先把家安好,有余裕再善亲友,善亲友而后善邻里,之后县、州,乃至全国,由小善而大善,你懂不懂?而你,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你看,棉袄上全是补丁!”

  “没有“全是”,只有三个……”他小声地纠正。

  “住口!别打岔!”她吼回去:“我打赌你口袋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买包子用完了──”他连忙又插口。

  她气极地伸手搓向他脑袋:“你看,我没说错吧?还有鞋底也磨破了──别开口,听我念完。”她警告地叫了声,见他乖乖地上嘴才吁了口气:“总而言之,你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呆瓜。”

  用力骂完了他,她的力气也告耗尽,上双眼,倦极地低喃:“你没有当散财童子的本钱,以后行善也得考量价值的大小,以及收益……”

  轻轻陷入黑甜乡,根本忘了自己是依在一个大男人的臂弯中,沉沉入睡。

  留下被骂得狗血淋头仍然一头雾水的舒大鸿,盯着美人的睡颜,傻不楞登地低叫:“好泼辣的娘们,难怪还没个夫家,流落在外被人欺负。”一定是没人要。

  真可怜。

  唉,怎么办才好,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她吧?可是这么凶悍,哪个男人敢娶呢?

  他陷入了无比的苦恼中,思索着安顿这凶巴巴女子的办法……

  实在太折腾他没什么想像力的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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