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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妇伴拙夫(席绢)

 区区五个肉包子居然分三天吃。

  可想而知他们这两人落魄到什么程度。幸好那呆子还可仗着强健的体魄去猎些雉、鸡什么的回来吃,否则必饿死无疑。这其间,破屋子也来了几位食客,两只老狗、一只三脚猫,还有一匹老马-舒大鸿很羞愧地告诉她,每次他卖出老马数日之后,它都会自己跑回来。这次也不例外。因为诈欺是不对的,所以他说攒足了银子一定会先去还人家。

  这种老实头已把本色表露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了!他甚至宁愿自己不吃也要让他带回来的小动物吃饱;季潋滟看着直想抓块石头往他头上砸。谁见过猫狗吃肉、主人啃骨头的怪事?他就是!

  并不是她没有爱心,以前她也养了一些被丢弃的小动物,但当时她有能力,此刻呢,下一餐还不知在哪里,他老兄居然……气得全身发抖不足以愤,她只有将鞋子一脱往他呆脸砸脚印才有一点点灭火。虽然他没有饿着她,但她就是气他,气得想对他又踢又咬。

  她丢出的鞋子没机会飞到他脸上,他伸手接住,看了看,发现没有坏……“丢给我干什么?又没有坏。而且我对针线活不在行,赶明儿我打些鱼去卖,看能不能再替你买一双新的,看来你不太喜欢这种黑鞋子。”否则也不会乱丢。他肯定地想。但没有胆去说上这女人看来随时都准备喷火,他才不会笨得去引燃她的火气。

  但他仍是引燃了。

  “我不要鞋子!”

  “好,好,那我拿去丢!”他连忙往门外一丢。

  “舒大鸿,你……气死我了,我是说我不要新鞋子!没要你丢我的鞋子!你”“你这娘们真奇怪,天天生气,莫名其妙。”他抱怨地走到门口去捡回她那只快被雪淹没的鞋子。拍干净走到她面前蹲着道:“你这样我怎么替你找婆家?”

  听到他不悦的嘟嚷声,她心情竟好了不少;懂得生气,表示他还有救,不会动不动就让人吃死。

  “找什么婆家?”她冷淡地问。

  他搔搔一头乱发:“哦,那个……咱们孤男寡女总是不妥,而你总得找个夫家才行,否则独自一人,日后再有痞子什么的上门掳你去卖,你也求救无门,所以,我在离开泉州之前,得替你找个夫家。”

  “要不要顺便决定我得生几个孩子呀?”

  “哦,一男一女就好了。”他回得很顺。

  “去你的!我的事不必你管。想走就走,滚到天边去死!”她粗鲁地伸手要打人。

  “唉,你这样嫁不掉的,温柔一点。”

  “嫁不掉又怎样!难道会死赖着你?”

  “我是没差啦,可是你可能不要就是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所以从来不妄想。“我当然不要!嫁你只会饿死!”

  他辩驳:“我会打猎,也会打渔。”

  “我不会嫁你,你少作梦了!”

  他点头,但接着又担心道……“可是,如果没一个男人敢要你怎么办?”

  “那我去当尼姑也不要你!”她凶巴巴地回答。这次成功地捏住他手臂,拧了一把。

  可惜他看起来不会痛,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面对这种少根筋的男人,会被气死的恐怕只有她而已。恨恨地抓过他手掌咬了一轮齿印,才丢开他手,搂着他的大棉袄,倒身在干草堆上休息,不愿理他。

  可以想见此刻的舒大鸿一定是满脸无辜地瞪她背影,怎么也想不出她在气什么。幻想出他的拙样,竟是忍不住涌上无限笑意,偷偷流泻在唇角,扬成优美的弧度。

  这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二楞子。

  “喂,你到底想怎样啦?”

  “我不要现在嫁人。”她闭着眼,平和地开口。背对着他比较不会有揍人的欲望,他的脸只差没写上“我欠揍”三个大字。想起来又想笑了,她赶忙坞住脸,不给他瞧见。

  “这么耗着也不成呀!”

  “首先,我要你攒一些银两。”她脑中开始计量,很快浮出了一个开源节流的计画。

  “我有在攒呀。”他勤劳得像条老牛。

  “但也花得一毛也不剩。”她轻哼。

  “可是那都是……”

  “住嘴。从明日起,我要你把银两交给我保管,不许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乱用。乞丐们少你一份施舍也不会死掉,这些小动物根本也不须大鱼大肉来伺候,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可以接济,但我有更省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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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但……”他怯怯地想抢回一点自主权。

  “怎样!”她霍地翻身一瞪。

  他立即忙不迭地点头。

  “好啦,好啦,依你。”

  那赶紧转身,缩入棉袄中噤声地大笑,他那拙样,真是太……太好笑了……也有那么点……可爱。好一个舒大鸿半个月来,她每天收到的银两时多时少,收得她天天大摇其头。天晓得这笨蛋只会卖劳力而不会动脑筋。

  目前为止,唯一的收获是她已清楚地知道泉州境内各种劳力的工资有多少了。

  当一天的木工,有两百文。

  当一天的捆工,有两百五十文。

  当临时轿夫,有三百文。

  没工可做,自己打鱼去卖,被人杀价杀得七零八落倒还有三、四两的血本回归。

  算钱算得季潋滟不知道自己该撞墙好,还是揍他一顿仰天长啸好;从遇见他开始,她的暴力倾向只多不少。

  快过年了,下雪量增多,在黄昏时,大雪已溢进门槛里。这间破屋子虽有稍事修补,毕竟也不足以御寒,她搁下手中的针线活,望了门口一眼,也顺便瞪了眼趴在火堆边的二狗一猫。谢天谢地,由于她的禁止,那呆瓜没有再四处找没人要的猫狗回来。

  全天下大概没有比舒大鸿更可悲的“善人”了。他救的东西,包括她,没有一个对他有感恩之心;她还算有良心,毕竟她是堂堂的万物之灵嘛!瞧瞧他的马,向来不听话也就算了,竟还敢支使主人的方向;而这些病猫病狗,大概前些日子被伺候得太好,一旦给吃骨头残肴,竟敢低咆以对。真是没有一点当人的尊严。

  于是她负起所有教养责任,对二狗一猫一马及一人行教育,要他们知本分、明白谁才是老大,真是没规矩。而结果是,所有东西都很“敬畏”她,在她面前没一个敢放肆。

  一如此刻,锅里的饭已煮好,香味四溢,那些猫狗万分垂涎,却也不敢移动分毫,生怕被取消晚餐,可见她训练有方,畜生也懂得看脸色了。

  她的规矩也不太多,一来是猫狗不必吃太饱,每日两餐即可;古人说的,让畜生吃中餐除了会懒与笨之外,也会不认主人,所以中餐大可省了。再来,万物存于世必得对这世界有所贡献,司其天职才行:猫捉耗子,狗看门助猎,人们则辛勤工作、促进繁荣,没有谁可以每天张口专等吃饭。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自幼习了父母教授的各种技能与庭训,她相当明白这道理。

  咬断线头,她将手中的男用黑色大袍摊开审视,查看有无遗漏的地方。没有,只差缝上布扣了。

  这么冷的天,那呆子没一件完好的冬衣来御寒,他唯一温暖的大棉袄目前为止仍给她垫着当床单呢!昨日叫他买一些棉絮与布料回来后,她今日便很快地着手裁制,以她精准的目测力来看,相信不会差太多。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只不过每看到他那张容易被吃定的呆脸,就是有一把怒火上扬。她气他老是被欺负也无所谓,不会计较,助了人反而被骗取善心,也只会笑了笑就算了,也难怪他终年劳碌,却一毛钱也没有;她不代为计量着,恐怕他一辈子也没有安身之处。

  外头的马蹄声上噪她知道舒大鸿已回来了。她拿起一个大海碗舀着热呼呼的杂饭菜粥,正好在他踏进来时立即可吃。

  挥去一身的雪,舒大鸿荷着铲子踏进来,一屁股坐下来便是从袋中拿出三两银子。

  她接过,扬眉问道:“今日做了什么?”

  “哦,帮几户人家铲道路上的雪。后来官府又雇人清官道,我也去了。”他突然想到什么,又从左边袖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她边打开边问。

  “我帮烤鸭铺的老板抓到偷鸭贼,救回所有鸭子,他送了我一只鸭。”

  打开油纸包,霎时香气四溢,香的猫狗开始骚动,她横过去一眼,它们立即了气地趴回去。她看到的不是一只全鸭,而是剩下一只大鸭腿的“残”鸭,这当然不会是他半途啃去大半只,而是他又做了“善”事了。

  只消她眼光瞪过来,舒大鸿不必盘问就全招了。

  “我一走出鸭铺后,一个小孩哭叫着要吃鸭肉,而他的婆婆买不起,我就给了他一只腿;经过一处贫户,一对老夫妻说他们连年收成不好,已三个月没吃到肉味了,家中四个孩子好可怜,全瘦得不成样,我就给了他们半只;后来在城郊口,遇到上回见到的乞丐兄弟,又分了一半给他们配饭,他们碗里只有糙饭,好可怜,我没有给他们钱,我全给你了。”他特别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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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种必然会发生的桥段,她已没力气生气了,不过她天生的生意脑袋想的是另一回事。看在他工作一整天想必又饿又累的分上,她打算延后再细问他一些事。将鸭肉撕下,把肉骨折成三段给猫狗去啃,大半的烤鸭肉全数拨入他的大碗公中。

  “来,吃吧。”

  “哦。”他接过,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看他津津有味地狼吞虎,不仅很有成就感,也非常开胃。隐住一抹笑,她低首小口吃着饭。见他已吃完一碗,她接过他的碗,又添满一碗,将剩余的鸭肉全给他。

  “你不吃?”

  她摇头,食物对她的吸引力没那么大,而且目前需要吃好的人是他。她敢发誓这呆子没吃鸭肉的时间比他施舍的人更久。从平日有一点猪肉加餐已是他眼中的“好料”,足以解释一切。

  吃饱后,她才分一些残肴给动物吃,并保留一些饭让他明日可沿路去分送一些老人们。“来,这给你。”她把黑色棉袍摊开在他面前.。“站起来,我比对比对。”

  舒大鸿怔楞楞地起身,看着袍子发呆,一点儿也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做什么把衣服做的这么大件?够塞下两个她了,奇怪的娘们。

  “手伸平。”她又命令。

  他照着做。

  直到衣服套在他身上,他才彷如被雷打中地明白这件大袍子是要给他的!可是……为什么?

  季潋滟量好布扣的距离,拿出针,小心地依在他身前缝上,瞄着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她淡淡一笑:“我占了你的棉袄,当然得做一件还你。”

  “是这样吗?可是……”他还是有弄不清楚的地方上洹辈子他所穿的衣服都是从旧衣贩售处买来的,并且一套衣服七补八补地穿上三、四年。所谓的新衣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名词而已。新衣服耶!

  她笑了笑,竟难掩心中了悟后所浮上的酸楚这人末曾拥有过真正属于他的衣服,而她随意赶制的大袍是他的第一件。这种人,真是教人惹心酸进而浮上为他不平的愤怒,反而想痛骂他一顿,看能不能骂得他聪明一些。

  “别管衣服了,只是小事。来,咱们来谈谈。”她拉他到火堆边席地而坐。

  反而他有些拘泥:“我先脱下来,会弄脏……”

  “不许脱!坐下。”她娇叱一声。

  被管得很习惯的舒大鸿只得小心翼翼地拎起大袍子下,尽量不弄脏地坐下来,新衣耶!没有人穿过、没有补丁,又暖又新;重他身裁制的衣服,“他的”衣服……这种快乐的感觉让他傻兮兮地直笑了起来。

  不晓得自己美目中盈满纵容,季潋滟伸手拍了他肩一下.。“得了,只是小东西,没什么值得珍惜。”

  “不好意思,真谢谢你,我会努力工作的。”

  他一向以为要他赚银是她想花用,也就呆呆地工作下去。她摇头,不愿去细问以前利用他善良的人剥削他所有的种种事迹,怕自己再度气得想揍人。

  “我问你,你说今日代烤鸭主人抓到小偷,那后来呢?”

  “后来就跟那个店主扭送官府了,听说留云县令下令抓人很久了。”

  “是官府一直在悬赏的惯犯吗?”

  “是呀,除暴安良是我们江湖人义不容辞的事。”他很开心地挺起胸,以抓坏人入狱为荣。

  她打鼻腔哼出声音:“我想,你恐怕不知道助官府捉到坏人,是可以领赏金的吧?”

  不料,他很慎重地摇头:“我知道!但我们身为江湖人怎么可以为钱去做一些本来就是自己该做的事?以往捉大盗时,我都告诉官爷们把赏金分给穷人,我不收的。”

  “而你真的以为他们会乖乖地照做?”冷笑是发火的前兆。

  那楞子居然还不会察言观色:“是的。”

  “舒大鸿,如果全天下还有比你更笨的人,我愿意去跳河!”她怒声狂吼。

  吓得二狗一猫毫不眷恋火堆的温暖,忙不迭地逃出去了,留下逃不掉的舒大鸿暗自流露欣羡的目光望着大门外的动物们。

  用力喘了好几口,她降低了一点音调道:“明日,我同你入城,除了需要买一些东西外,我想指导你一些工作上的事。”

  “呃……那个……”他想说一个女人家能指导男人什么工作上的事,她连半袋米也扛不起来,到挺有可能被压死,但在她凌厉的眼光灼烧下,他把满腔的话,很识实务地化为口水吞下腹去。

  听说母老虎很凶,不要惹到比较好。

  老实说,舒大鸿的“善良”是值得嘉许的特质,但有问题的是他行善的对象,所以今日她坚持同行,就是想代他过滤那些人。

  世上并不是所有贫苦人家皆需要帮助,救急不救贫是必须坚持的原则,而行善的对象,更应该小心斟酌才不枉一片好心;有些人是会食髓知味,不知上进的。

  一大早,阳光早早露脸,今日没有下雪的迹象。舒大鸿牵着他那匹不起眼的老马让季潋滟做其上,准备往城中而去。本来不想穿新衣去上工,怕弄脏了,但在凶女人的一记冷瞪之下,他说什么也不敢脱下了,心中直叫可惜。脱下来留着过年穿多好。唉……

  “你不上来吗?”见他牵着马走,她出口问。

  “不了,太重,马儿辛苦。”

  她低头看这匹马,吃得饱、睡得好,又没人虐待,壮得很,即使有些上了年纪,又岂怕承担不起两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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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中用的老马上买掉算了。”她说完,好笑地发现丑马立即精神抖擞地竖起双耳,看来中用得很。“上来吧。别浪费时间。”

  舒大鸿乖乖上马,坐在她身后,不知手脚要怎么放才好。这女人凶归凶,到底仍是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啊!

  “抓好,叱!”她绳一拉,双腿一夹,马儿立即开蹄而跑,一反平日爱走不走的死样子。

  舒大鸿一边诧异,一边轻轻扶住她肩,以定字诀安坐在马上。

  “那猫狗……”

  “它们自己会找到食物吃。”她很快回答。

  才三刻光景,城门已在望。

  她勒住马,示意他跳下来,然后伸手让他扶下来。

  “怎么了吗?”他问。

  她伸手拍了下马背:“去吧,傍晚记得回来。”

  “你不会以为它听得懂吧?”他讶然地瞪着跑远的马。心中不明白它几时脚力好成那样了?

  她微笑,将包袱交给他拎着……“你以为这么丑的马谁会要?它会回来的。既然你要帮助的人沿路都是,咱们不妨步行去拜访,工作暂时搁一天无所谓。”今日要做的事多着呢!

  “你不会对人家怎样吧?”舒大鸿提心吊胆地问。

  她没有回答,扯住他衣袖催促:“还不走。”

  方才走到城门边,便看到两名乞丐打扮的年轻男子向他们这边微笑招手。

  就她看,他们兄弟的家当比舒大鸿还多。

  “他们就是可怜的乞丐兄弟,没父没母怪可怜的,一直乞讨到大。”舒大鸿往他们走去,一手往袋子中直掏,想抓出一包饭团给他们吃。

  跟在后头的季潋滟则闲闲地晃过去。冷淡地笑着,眼中蕴着隐怒。

  “舒大侠,昨夜的烤鸭真是妤吃极了,咱兄弟俩到今儿个还口水直流咧!不过,比起城内“鸿宾楼”的醉香鸡就差了些,如果这辈子可以吃到一次,那我们兄弟俩真是死都值得了!”比较年长,看来二十出头的大乞丐兴高采烈地说着。

  “你们这么想吃醉香鸡呀?”舒大鸿搔搔脑袋,望着手中的纸包:“这饭,你们先拿去吃吧,我……”

  “什么东西?”两兄弟接过一看,不悦低呼:“馊饭呀!”

  突地,他们手中的饭平空消失,落在一个俏生生的大美人手上,美得让他们俩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季潋滟不理会他们,玉指直点上舒大鸿的脑门:“你行的是什么善?做的是什么事?简直是混帐一个!不明事理。”不待大个子回神反驳,她霍地转身,气势汹汹地面对那两名年轻力壮无残疾的好命乞丐们:“你们几岁了?又是哪儿有病痛?好手好脚不工作,行乞也就罢了!偏是专吃定老实人,我看你俩连人家的馊饭也没资格吃,索性上吊算了,免得浪费农夫辛勤工作的米粮!我呸!想吃“鸿宾楼”的醉香鸡吗?那就去翻客栈后边的馊水桶呀!那不是你们乞儿的专长吗?混在城门边诈骗烂好人算什么东西!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反正长在你们身上也没用处,乞丐不需要好手好脚!”话罢,伸手就要打人。

  “你……你这娼……”来不及出口的精采秽语全被她一巴掌打掉,两兄弟摔成一堆,并且从他们身上滚下几锭十两重的银子。

  “别这样,季姑娘……”不知怎的,向来崇尚伸张正义的舒大鸿居然不敢在她“欺凌弱小”时伸手阻止,只能小声地劝止。

  早乞丐一步捞起地上的银子,她放在他眼前道:“看!区区乞丐都比你富有!三十两!恰巧是你半个月来辛苦工作所赚的全部!他们哪里可怜了!你才是个真正的穷光蛋!”

  “抢钱-”尖呼抢劫的乞丐来不及叫完,那三锭银子准确地砸入呼叫者的口中与脸上。“我说,他们若不是好吃懒做,以骗取呆子同情心来当营生,便是丐帮的人。而你这楞子,身为江湖人应该知道天下最富有的帮派是丐帮吧?你搞清楚。”她一心只想给舒大鸿进行敦育,并不杷那两名乞丐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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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那两名不甘被揍的乞丐各抓起两块大石头便要砸向她-倏地,舒大鸿拦腰抱起她,旋身一记飞踢,便已将那两兄弟踢飞到城墙上去呻吟不已。他们可不知道那老实的呆子居然是个练家子呵,此刻真有力气,也不敢起来了,装死比较快。

  “瞧!他们破衣底下穿皮裘呢!哪里可怜了?呆子!三岁小孩都可以拐带你的同情心。”季潋勾住他手臂,走入城门内。

  “没关系,至少我知道他们可以活得很好,不需要我帮助,那就好了。”舒大鸿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他看久了也会知道,但向来不在意,否则他就不会一直当个烂好人下去了。至少,他的行为能使某些人真正受惠,那他便无所求,反正他这人有钱就是留不住,怎么花掉的,还不是没差。

  她能意会他的想法,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将手放入他掌心:“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在你一无所有的现在,只能去帮一些真正需要你施援手的人,而不是一味地供那些骗子予取予求,你得挑着些呀!”

  他不好意思地直搔头:“可是我不会挑呀,有人哭、有人喊救命,我都没法子装作看不见,全救了再说。”他知道自己不聪明。

  “我可得先告诉你,舒大鸿,今日与你一同出来,我便是要带你挑出值得帮助的人,你不许有异议。听到了没有?”她说完话才发现他的眼光不知在注意什么,于是顺着他目光看向左侧方的墙角。。

  看到了一只初生产完的母狗正在奶,而那只母狗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哦,老天!这楞子只怕又开始大发善心了。

  “好可怜。”他眼中依稀泛滥着水光,可疑地一闪一闪。

  老天爷!如果不让他去狗,接下来他恐怕会哭给她看吧?季潋滟当然知道他不敢过去的原因-这人已狠狠地遭她吃定了!没她应允,他不敢有动作!

  “拿去吧!你可以每天过来狗,直到小狗都大到可以自立,但是不许带回破庙。这种没残疾的狗,会有人收养的。”她把饭团交给他。

  见他很开心地过去狗,她眼神有各种情绪夹杂。不知自己几时当起凶猛的管家婆上让他敬畏个半死,可是这男人啊,不照顾他、不随时叮咛他,他就会一辈子受骗下去吧?

  非亲非故,她当然不必管他去死,可是,他是她的恩人,报答他的方法有很多,但他最需要的只有一种。让一个精明的人代他计算,助他成家立业创造财富,然后以好方式去帮那些真正贫困可怜的人。

  无疑地,她的精明无人可比,绝对可以胜任,也可以常被他气个半死,但……

  她还有自己的家仇要报啊!

  也许两者之间是可以不冲突的?

  她开始思索这个可能性。

  由于父亲的庭训、出身商人之家的关系,她向来以最短的时间做最有效率的思索。商人最重要的是商机,不掌握好便会稍纵即逝。她奉为准则,所以下决定向来迅速。

  而,眼前的决定,只代表着!她与他会成为夫妻。

  微微漾出笑,她!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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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走下来,如果说舒大鸿以前对季潋滟仅仅是敬畏,在今天以后,他更是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替他剔除了三户不值得帮助的人家,保留了八户染病或孤苦的老人家,不但留下银两,也承诺会每日途来饭菜与药。在他眼中很“苛刻”的女人,居然在该大方时,不下于他,并且十分地有计画,简直像是保证会助人到病好为止,或欠收的佃农度过冬天时日。以往他只会送钱而已,对他人的病痛一点也没辙。

  花了一个早上弄妥了这些人家。他们逛到了衙门的公告处,去看悬赏的告示。

  有一百两的江洋大盗,有某员外提供五百两要求抓的采花大盗,也有一些十两、三十两什么的小偷之类。昨日他捉的那一个便值四十两,而且被烤鸭店的老板领走了。

  当然,下一站则是攻到烤鸭店。

  在季潋滔滔不绝的娇声中度过了一个时辰,迷迷糊糊走出人家店铺的舒大鸿只知道包袱中多了五十两银子,以及十只烤鸭,而那老板连同客人全被骂得屁也不敢放一个,就甘拜下风地捧出银两送瘟神,并且反省自己是否真有人家骂的那么坏。看来会连作好几天恶梦。

  然后,季大姑娘告诉他,以后抓大盗赚银子比较快,不许他再表示除暴安良的那套说辞,眼前赚钱要紧;与其留赏银给官府做善事,不如自己来。

  在经过打铁时,看到他的大刀流落到此地拍卖,也不过多看了一眼,便被精明的店主缠住,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拿五十两出来买,无法脱身之余,他挺不好意思告诉店主,那把大刀他用三十两买来,而且还是被骗买贵了。但也根本轮不到他开口,季潋滟便把五只烤鸭交给他,要他去分赠给城东贫户区的幼童吃。

  结果,等他赶回来时,只听到美人儿叱出的结语:“五两!成交。”

  然后也看到店主如丧考妣的脸泛青,差点没哭出来似的。

  据说一把不算差的大刀被她嫌到最后像是一只锈得快化成灰的烂铁片,可怕的是,她有法子让所有人包括店主也那么以为着,最后只求有人愿意收购这把烂铁,倒贴也没关系。

  成交后,店主才如恶梦初醒,槌胸顿足不休。

  好……可怕的女人啊!千万千万不要与她为敌。他心中猛喘气,不敢相信光靠一张嘴就可以这么强悍。

  采买好所有的药材与布料、棉絮,已过黄昏,城门已关,于是他们便决定在城中住一宿。

  将药材一一分送贫病的人家。由于那些人生的病都挺寻常,当年父亲大病时,她看过不少医书,约略懂得一些药性,这些还难不倒她。

  忙完一切,夜色已墨透,看来又要下雪了。

  “我看到那边有一间破屋子……”

  他的声音被她瞪掉。

  “不,咱们住客栈。”她笑得很甜、很柔,也很不允许反对。

  “客栈?”他这辈子没住过那种地方,小时候只有被拎着衣领踢出来的分。

  “我们有银子,为何不住客栈?”拖着他,她坚定地往一家看来客人挺多,里边也干净的店面走去。

  一见客人光临,门房店小二明眼一瞧知道是没什么身家的人,但不至于会白吃白喝,倒也算慧地迎上去招呼……“二位爷,里边坐,是要吃饭还是住……”声音中断于看清那较瘦小的人不是男子,反是一名着男装且俏丽清艳的大美人而怔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全忘了。“要住宿,也要用晚膳,中等房两间。”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不理会店小二的呆楞,迳自道:“先来一道佛跳墙、淡糟炒鲜笋、小糟鸡丁,再来一盅清汤鱼丸,然后三人份的白饭。记住了吗?”美目望了过去,自是一道凌厉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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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久才回神的小二连忙应着,迷糊走回厨房,只盼自己当真全记得才好不知为什么,有人这么死盯着她发怔。舒大鸿心中硬是涌上一层暴力欲望。怎么回事?他怎么可以胡乱扬起欺负人、挖人双眼的念头?这是坏人才会有的歹念呀!

  忙着清点细软的季潋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直到小二把菜全摆上了,她添了碗饭给他:“喏,吃吃看,正统泉州吃食,以清汤、干炸、爆炒为主,看看与你们北方人有何不同。”但舒大鸿并没有立即接过,反而瞪着立于一边,双眼抽筋似的小二,沉声道:“你做什么还站着?”

  “看看二位还有什么需要。”小二的眼光一迳盯着大美人。

  稍微瞄了瞄四周,舒大鸿才发现偷瞄她的人比比皆是,才记起一直忘了她是个少见大美人的事实。而他生平绝对不曾有过的火气正面临被点燃的境界。

  “下去吧!我们不需要!”他粗声说着。

  “是啊,小二哥,请先上楼去清出二间房吧!”季潋滟不经意地挥手,全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不会把粗鲁鄙夫的放肆看在眼里。

  直到店小二走了,他才接过饭,大口地吃了起来,心情立即又大好了起来。所以很快地把心中莫名的怪异情绪赶走并且遗忘,当成没那回事。反正依他的大脑,想一百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吃吗?”又给他添了一碗,自己碗中的饭才吃一半。轻声问着。

  他点头。

  “比起你们北方的菜呢?”她好奇地问。

  他摇头,吞下好大一口才道……“在北边每天蹲在街口喝碗杏仁茶,吃四、五个硬面饽饽,要不就是饺子,没有钱上馆子,听说也挺好吃的。”

  季潋滟拖腮道:“哦,那么真得找个机会去北方看看了。”

  他点头,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此刻只管吃就好了。上馆子吃饭对他而言可新奇了,放在桌子上完好的菜到底是人家不要的冷饭馊食比不上的,以前替人赶镖,那些镖师们在店内大口吃肉喝酒,永远只留他在马厩边的行李房看镖车,吃的也是五花肉拌白饭,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且菜色之多,光看就满足。

  “再半个月就过年了,我希望我们能先买间可以居住的屋子过个好年。在我的计算内,找一间较偏郊,且不大的屋子,大约七十两就可以;不能太久没居住人,最好前屋主搬走不到一年,才省得大肆翻修。”她没有舒大鸿上好的食欲,吃了半碗便搁了箸,想着明日一早起来要办的事,以目前他们仅有的财力,勉勉强强可以购得寸瓦窝身,不能再挑剔了。何况,这留云县,并不是她想久居之地。

  “为啥要买屋?一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田产的舒大鸿楞楞地问。“因为要住人。”她似笑非笑地回答。相处了这么久,她早已将他的思考模式给摸个天通地彻。这人哪,怕是从不以为他会有“属于”他的屋子的一天,他不以为他这种流民兼浪人能够真正掌握住实质的东西。

  当然,舒大鸿会想错意思一点也不奇怪,他拍了下大腿:“对喔,我如果想替你找夫家,就得先买间屋让你住,免得日后男方欺你无人可撑腰,没娘家可以靠。”

  这个呆子。即使她没有娘家父兄可仗势,他真的以为她会轻易给男人欺负去吗?这呆子与她相处半个多月,居然还不能体会某些事实,真是无药可救。可是,他就是这一点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代他出头、捍卫他,免得老是因为老实善良而被人拐骗吃死。

  没有回应他自以为是的说法,只笑了笑:“吃饱了吗?明日还有事做,今天就早些休息吧!”

  次日傍晚,他们共骑了等候在城门外的老黄马回到破庙,虽然寒雪迎面扑来,但季潋滟却毫不瑟缩,开心得一如凯旋而返的女王。

  以往陪着父亲东奔西走做生意,总只是在一边看而已,吸收一些实务经验,却没机会施展。而,为了日后的复仇大计,她手上仅有的,便是利用自己做生意的手腕早日以商业手段斗垮齐家。两日下来,她确定自己一如父母所言:是块做生意的料子。心头较为笃定,可以开始计画日后的事。

  抵达破庙,一直沉默不语的舒大鸿下马后再扶她下来,卸下一大包添购的用品之后,让老黄马自己去寻青草吃,扛起半人高的物品走进他们居住的那一间小屋子。

  二狗一猫奔过来没大没小地叫嚣,不知是被饿久了,还是对舒大鸿向来没敬仰之心。直到季潋滟柳眉一横,畜生们便低鸣不已地退开。

  “不开心哪?”

  挨着他身边坐下,他正在升火,一边掏出昨日分剩下的烤鸭要再热过一次。她托首凝视他没表情的脸。他会心情不好,可真是奇事一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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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不是所谓的心情不好,舒大鸿习惯性地伸手要搔头,被她拉过,以白巾拭去他一手的黑灰。

  “没有啦。我发现你其实很厉害,一个人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而这也是他想不透的,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这般强悍,在男人为主、拳头是一切的世间,这情形令他迷惑,然后,也许她并不需要他保护的念头使他气,好像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

  她拉起他的手掌,笑道:“你有拳头武功,我没有,一旦遇到了嘴巴不能摆平的事,那我就惨了;而,我唯一的利器是我的嘴巴,每当你轻易遭剥削欺骗时,我可以代你讨回公道。你当然可以保护我,尤其我这张嘴以后多的是得罪人的时候,舒大鸿,你想,我们是不是很配?”这粗人绝对不会听懂她的暗示,可是这样的说辞,她会常讲,直到他蓦然明白两人再也是分不开的了。

  “很配?可是……你好凶。”他实话实说地表示出高度疑问。

  “我哪里凶了?”她深吸一口气,笑里藏刀地轻问。

  不知死活的舒大鸿竟真的指出一些例子证明;“今日一早,你说得石材工头泪涟涟。还有,帮王员外铲雪开道,本来说好二两银子的,后来你怎么可以硬是开口要五两?我们中午吃牛肉馅饼,一个三文钱,也不过掉到地上脏了点,你就杀价到一个一文钱,我们不可以这么吃人的,人家做生意……”

  “敢情你是把吃亏当正常事看待呀?你敢说我凶!”季潋滟相准他的手臂,狠狠捏了下,尖尖的指甲直攻入他的肉中。

  “哎唷,会痛!”他后知后觉地低呼。

  “会痛代表还有救!你这个大呆瓜!”

  “你……你……”可怜的男人,被骂了想反击也找不出字汇骂人,只能抖着手指“你”个不停。

  余怒未消,见他手指伸在面前,张口便是一咬,痛得他立即十指交握,夹在腿膝间,不敢再伸出来。

  “你去当石材工人,一日二两银子,比他人少了十文钱不说,身强体健有功夫,做事比别人多两、三倍,扛的石材比别人多两倍,为什么我不该代你争取合理的工资?加上那工头一见了我便出口轻薄,我没让他绝子绝孙就已手下留情了,才要了二十两银子算什么,本小姐被羞辱了,你也不吭一声,像死人似的!”

  “我有哇!我是想说他反正没碰到……”

  “碰到了才算数呀!舒大鸿,如果今日你妻子遭人调戏,是不是得等到被睡了才算,如果没被睡到就不必报仇了?”她伸手敲了他头一记。

  “你讲话真难听,我……”

  “住口!反正你是个死人,什么都无所谓!习了一身武艺派不上用场,想为善人世却只会被利用,有人替你着想,却反而被你怪罪,我在干什么呀我!”

  “我还没死……”他怯怯地提醒。

  “住口!别理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些死人话。”

  见她背过身,舒大鸿一颗心既难受又迷惑,怎么她骂了人,反而像是受到委屈的样子;而他却是无法坐视她的不悦,见她动肝火,自己心中也揪了什么似的。

  想叫她别生气,可是自己唇舌向来愚拙,怕是一开口又遭她连打带骂,反而无法消气。于是搔了搔头,见火堆上烤的鸭子已溢出香味,便呐呐道:“喂……吃鸭子好吗?”

  “你自己吃。”气都气饱了。

  “你……不吃,不好吧……瘦伶伶的不长肉……:我……”

  她转头瞪他:“你管我死活!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饿死算了,省得你烦,怪我多事泼辣,欺负他人,折损你被欺负的乐趣!”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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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争取合理的工资,替你争回应得的报酬,在你眼中竟然只是一个斤斤计较、刻薄他人的恶婆娘,我季潋滟没事犯贱呀上让你这样看待?别说话,我不要听,哼!”她倏地起身,便要往门外冲去,当然不是要离开,只是想暂时别看到他那张气死人的脸。

  但舒大鸿肚子中并没有太多曲折,眼见她要离开,便以为她要与他分道扬镳,急得也跳起来,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跟在她身后团团转:心中强烈地希望留下她,不想让她走。她走了,他该怎么办才好?

  在跨出门槛时,被积在上头的雪滑了下,她整个人往泥泞中扑去,眼看自己就要变成了个大泥人了,尖叫声还没滑出喉,小蛮腰便被一只铁臂牢牢挽住,往前飞纵了一大步,她的身子稳稳地被抱搂在如铁硬朗、如火温暖的怀中。

  她一立定,背后的舒大鸿立即很君子地退开一大步,没有丝毫不良的企图,美人在抱也不懂得把握。

  转身看他,肚子中那股气其实已消得差不多,剩下的气也早被刚才的惊吓给吓光了。但口气上仍有些骄怒:“追出来做什么?”

  他急忙找理由,抬头看到又开始飘的雪花:“天很冷……”

  “又怎地?”她忍住笑,期待地问。

  “要走……也该穿件大袄子。”

  果真是这种回答。

  唉,这辈子想叫这家伙说句人话恐怕是难了。季潋滟吐了口气,不断地自问自己的眼光到底长在哪里?只怕是出娘胎后便没有带出来了。

  可是,这男人不由她来照顾,怕是一辈子都会落魄到底的吧?甭说去成家立业了。

  她双手插腰,对他道:“我警告你,下回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站在我这边,不许对那些不值得的人同情。我季潋滟,仰不愧天、俯不祚地,纵有一张利舌,也不会胡乱欺凌他人,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他连忙点头,见她神色已霁,便小声辩解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胡乱欺人,可是,当你咄咄逼人到使他们吓个半死时,我仍是会忍不住同情他们。”别人占他便宜,他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凡事何必太在意?

  她看着他,沉吟了会,雪花飘在她发梢也不自觉。望入他拙面孔上那双黑眸,那样的炯亮分明,除了是有深厚武功修为外,也代表了不太笨,也许反应并不是立即的,但久了也不会不明白自己吃了亏。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头太软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宁可人负他,他也不负人的。

  在她神游太虚时,舒大鸿双手背在身后绞动着,不敢有丝毫大意让手指禁不住“鸡婆”去拂掉她身上的雪。可是他一颗心就是容不得冰雪在她身上停驻,会着凉的。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移近她,代她拂去头发肩上的雪……希望她不会当成他在轻薄。

  “舒大鸿──”她轻声开口。

  他连忙跳开,叫道:“我没有、我不是……”

  她疑惑地看他,什么呀?他的脸怎么红了?

  “有时候,我真是不明白你这个人,我也怀疑你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话完,她才觉得冷,搓着双臂,走入小屋中烤火去了,留下心跳神速又一头雾水的舒大鸿楞在雪地中。

  在数日的寻访下来,终于在县北相中了一间屋子,格局方正、光线明亮,屋主于半年前搬到洛阳定居,只须稍事整顿便可以住人。雇人打理整顿,允诺过年前一天可以让他们搬进去住,总共花了八十两银子。在季潋滟的计算下,一分也不差。

  快过年了,舒大鸿的工作更多,因为他耐用又不怕苦,比寻常壮工可多做上两倍的工作;要不是后来都由季潋滟出马议价,他更可是一个超廉价劳工。白天当劳工,晚上顺便清除县内宵小盗匪之类的人渣,有些偷儿并不在县衙的悬赏之列,但要有季大小姐出马,挣个一二十两不是问题。

  她是季潋滟,曾被留云县上流社会封为第一美人,但见过她的人毕竟不多,更别说她以男装打扮游走于市井问还会有人认得她了。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的,居然传说她早已尾随父母,赴阴间相会去了,留下无聊人士闲时津津乐道于季家一门烈火性格、宁死不屈的故事。而这个事件再度被提起,正因为泉州首富二公子遭毒蛇咬死而轩然一时。人们向来偏爱有神话性的故事二这一则自然也被神化了。

  那齐二公子被一只毒性甚遽的红艳小蛇一咬而亡命,而死亡之处,正巧在季氏夫妇合葬的山坡上,于是,又产生了一则“恶有恶报”的神话轶事,人们都说那红蛇一定是季家千金的化身,寻仇而来的。

  在过年之前,这事最为出名。

  传入她耳中,已是事件发生多日之后。她听了亦快意也遗憾,那齐天授竟没等到她上门寻仇便遭天谴而亡!不过,这股灭门之恨,并不会因为他死而一笔勾消,她仍是要报仇,直到齐家垮台,否则她的恨永世不能消。只是齐天授死得太快,折损她报仇的满足感。

  拎了两壶酒上山,一壶孝敬在父母坟头,一壶让自己喝个酩酊,可惜她生来不容易醉,也只落了个微醺而已。

  被她赶下山的老黄马,再度来到时,载着舒大鸿前来。

  夜已深沉,雪没大地,被月色映出银光灼灼,她步履不稳,趴跌入他宽广温暖的怀中。“你来做什么?不是去抓宵小了?”眯着眼仰望他,见着他眼中满溢的关切。

  他一手扶住她,一手搔头:“汪捕头说小偷都被我抓光了,其他还没落网的,大概也搬走了。”

  轻轻笑着,推离他胸膛,蹒跚而行,要不是有他亦步亦趋,她怕是免不了又会跌倒几次的。

  “这是我爹娘的坟。我一直以为我再度前来时,必定是报仇之后,但我毕竟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坚强。他们一同走了,留下我无依无靠一个人,还险些被卖入妓院,他们竟不担心我会有什么不堪的下场,我好气他们……齐家之外,我最痛恨的人就是他们!”

  “你醉了,我们回去吧……”他低声哄着。她此刻的脆弱反而使他害怕,但她心中深埋的怨,若不倾吐出来也不好,只是……他不要她哭、不要她无助,宁愿她天天破口大骂、活力十足地让人抱头鼠窜……反正,唉……反正,他就是不要她表现出正常女子的娇弱样。

  季潋滟抓开他双手上让自己往雪堆中跌去,吓得舒大鸿忙要倾前扶她,反而被她一同抓跌在地上。她笑着压住他的挣扎,上半身躺在他胸膛,叫道:“瞧,有月亮哩。”

  再六天便是除夕了,十二月天仍可见到月亮倒也稀奇,消瘦的月牙光颤巍巍地垂成下弦状,犹如一只芭蕉。

  办翻个身,支起一肘,与他面孔对视,她轻道:“舒大鸿,你是个大笨蛋。”

  “你骂我!”他张口控诉。

  她伸手捞了把雪印在他颊上,然后也将自己的粉颊贴在其上。

  “我一直在想,回报恩人的方式。一直以来,听了不少传奇轶事,都说女人被救了得以身相许,其实我是不屑的,说得好像女人除了身体,无其它方式回报。为什么你硬是与其他男人不同呢?我知道我长得不错,男人见了我都会想沾我;虽有暴烈性格令人退避三舍,但他们都想要我的身体,今日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救了我,大抵不会放过一亲芳泽的机会。你呀,大笨蛋一个,好机会也不会把握!反正咱们共宿破庙近一个月,全天下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了。”

  舒大鸿间言而笑,双手枕于脑后:“既然你不想嫁我,我自是不会对你逾短。管他人说些什么,日后娶你的男人自会明白你的清白。我也不是和尚,对女色当然会心动,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我能碰的女人,身分上、外貌上,都是不配的。”

  “是吗?那么……”她突然正视他,并且很大胆地问:“对于那些你认为能碰的女人,你碰过吗?”

  她的口气可疑地包含着妒意,醋味浓到向来迟钝的舒大鸿也隐约感觉得到。

  即使不明白她何来这种口吻,但舒大鸿仍无比庆幸自己不曾有过女人,没银子上娼馆,自然也不会有女人前来委身。他敢拿命发誓,一旦他的答案是“碰过”的话,那他今晚可能会成为这山丘上第三个被埋的死人,而那可能的机率是百分之两百。

  “你说呀!”她伸手槌了他胸膛一记。

  “没有啦!”他面红耳赤地低叫。

  他的回答取悦了她,捧住他面孔,仗着微醺的胆,她在几近昏沉入睡前,将她柔软的红唇印上他的嘴,啄了一下后,任自己陷入黑甜乡中,大作美梦去了……

  留下被吓得全身僵直的舒大鸿无语问苍天……真是……真是……天理何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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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前两天,风雪大作,舒大鸿没有入城上工,随时飞上屋顶铲雪,怕积雪压垮破庙不甚牢固的屋顶;有空暇时,更钉了一扇木门挡风雪。忙里忙外、忙上忙下,他就是不敢停下来休息,怕前日那一吻又来困扰他的心神。

  屋里那个女人倒好,吻了他之后一睡了之,好似根本不记得她“轻薄”过他了个一干二净。谁教他是那晚没喝酒的人,那夜的记忆清晰得让他每一想起就心跳神速,都快蹦出喉头了。他真担心这样下去,他还能不能活到明年。

  谁说季潋滟不记得的?才怪。

  瞧了眼那个苦恼写满面的拙男子,偷偷暗笑。那样突如其来的冲动、突如其来的一吻,她其实也惊于自己的大胆,可是事后芳心暗喜不已,丝毫没有懊悔的迹象,她更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这一生,怕是非得与他共度不行了。

  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居然是与他。

  日后的生活必定是值得期待的。

  见他挥汗如雨地进来,扛着斧头又要往外走。她开口叫住他:“快吃中饭了,别出去。”

  “可是柴薪快用完了,我……”

  “过来坐。”她的口气威严。

  他只得讪讪然地放下工具,坐在火堆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让眼睛乱瞟。

  “为什么不敢看我?”她心知肚明却仍要逗他。

  “呃……那个……男女授受……”

  “呸。”她淡淡地开口。很轻很柔,很优雅地“呸”了一声。

  他忍不住开口纠正:“女人家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拿瓢子搅动火堆上的大汤锅,里头的杂烩面已煮好,香味四溢。她盛了两碗在一边放凉。

  “你一点也没有女人家的样子。”口拙的他指不出具体的例证,当然也不敢说出那一吻的事,怕反而被她咬成色狼。

  她爬到他身边坐着,道:“没有女人的样子?我不美吗?我的身段像男人吗?我的力气有你大吗?”

  真是要命,舒大鸿忍住喷鼻血的冲动,连忙别过脸。他竟呆呆地随她的话而看向她美艳面孔与婀娜身材,厚大的冬衣包不住女体优美的曲线,尤其在这两日强烈意识到她是“女人”的情况下,他一颗噗通乱跳的心便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自从被这“妖女”吻去了之后,他就变得奇怪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一定病了,病得很重,快要死掉了!他一定是活不到二十六岁了。

  本想再度逗他的季潋滟因门板传来敲打声而作罢。她起身道:“外边有人?”

  舒大鸿压住她肩:“我去看。”也许是熊或其他猛兽,不能大意,荒郊野外,哪里有人会来?会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角色。身处江湖多年,这点警戒心不可或缺。

  打开门缝,见着了一名男子扶着一名女子,伤痕累累地立于外边,他立即拉开“你们怎么了?”

  由声音轻易可辨,舒大鸿其善心又大量泛滥了。

  “在下姓范,单名衡。与未婚妻前来留云县途中遭仇家埋伏,能否借我俩取暖待一会。待我的手下前来,我们便不打扰。”

  “快进来,快进来。”

  让他们进来后,本欲关上门的舒大鸿见他们骑来的马也受了点伤,当下提了药箱就出去了。

  一接触到温暖,昏迷中娇弱的美人缓缓转醒:“衡哥……”

  “雅风,没事了。”他紧紧搂住。

  “她也受伤了吗?”季潋滟冷不防问了句,让那两名你侬我侬的落难鸳鸯们注意一下有她这个外人在场,不宜有火辣的表演示人,免得惹人还没吃饱就反胃。

  两双眼睛望向她,也在一瞬间瞪大!

  好美艳迫人的女子!而身上那股威仪使得她的美艳不会流俗,反而更添几分丽色。使人目眩神迷……

  范衡收摄心神,庄重道:“在下范衡,忝为“远扬镖局”的少主。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名为路雅风。”

  合着看他们,的确是俊男美女的配对。她只是点点头,心头突然想起那远扬镖局正是舒大鸿上回保一趟镖银前来泉州的老板,据说此镖局为京师第一大家,在江湖上颇有声望,算是大户人家了。

  自然,他们的衣着也充满了贵气,即使眼前血污狼狈。

  “你受伤了,她呢?”她又问。

  “她没事,只是被血腥场面吓着了。”

  不知是真的没用,还是扮柔弱是闺秀必备条件。不过季潋滟不以为然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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